原来从始至终，被等候的人从来不是她。
我们的视线交织，她微微偏过头，长长的睫羽轻颤，避开了我猝然撞过去的目光。
明明只是简单的闪躲动作，却让我胸腔里骤然一紧，心底的慌乱悄然蔓延开来。
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我的后面？
此刻，结局彻底颠倒。
先前的一切准备，都渐渐归于虚无。
失败了吗？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现在的我已经不可能再悄无声息的去接近她，在她的对面，作为一个陌生的同好者去与她一同享受游戏了。
失败了吧。
我提前奔赴、提前练习、提前平复心绪，小心翼翼堆砌的所有从容伪装，在她无声的注视下，轰然碎裂。
喧闹的游戏厅仿佛骤然安静下来，闪烁的霓虹落在我眼底，只剩一片茫然的斑驳。我精心策划的偶遇、从容的对局、平淡的相识，全部被她提前撞见，全部消失了。
现在，她已是先知道了我是一名男生，再想去同她一起享受游戏，就已经无比困难了。
我垂了垂眼眸，指尖不自觉松开了紧握摇杆的手。
那份想要以平等同好身份靠近她的小心翼翼，在此刻，彻底落空。
失败了呢。
似乎早就是既定事实，我并没有过多的意外。
剩下的，只是内心深处无边的自嘲，似乎要笑出来一般。
我花了五个夜晚，一遍一遍跟着Haru在虚拟擂台打磨攻防，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招的前摇与破绽。
我精心规划好相遇的顺序，只想先做和她并肩的玩家，再谈别的。可所有的安排，在她提前现身的这一刻全盘打乱。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
我预想过无数种最坏的局面，却没有想到会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落空。
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摇杆上，屏幕还停留在刚才对局的结算画面。霓虹的光落在我脸上，周遭喧闹的人声隔着一层薄膜，遥远得不真切。
我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她，不敢去面对她眼中那份我最不愿见到的戒备。
失败了啊……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侧不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可以……和我打一局吗？”
声音很小，在这喧闹的游戏厅里，几乎可以说是微弱得快要被周遭机台的嗡鸣、人群的说笑吞没。
但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道微弱的声音，将我周围喧闹的声音，连同我那不断下坠的自我否定，一同撕裂，就这样，轻轻地闯入了我的心中。
方才盘旋在心底的自嘲、计划落空的绝望，全都骤然消散。
我怔怔地转头望向她。她依旧站在几步之外，指尖不安地捻着衣摆，目光躲闪，却没有转身离开。明明是她主动开口邀约，可那副模样，反倒像是在勉强克服心底的胆怯。
我原本已经认定一切都宣告失败，认定隔阂已然横在我们之间。
可这一句轻声的请求，像一缕细小的光，刺破了方才沉沉笼罩我的阴霾。
“……好。”
喉咙有些干涩，我咽了口口水，静静望着她，迟疑着开口。
她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抬眼飞快看了我一瞬，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缓步走到机台另一侧的座位坐下，伸手轻轻放在摇杆之上。指尖落在按键边缘，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台摇杆隔着屏幕遥遥相对。
屏幕亮起，擂台的背景缓缓加载出来。
令人想不到的是，这场对局，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启。
指尖搭上冰凉的摇杆，熟悉的阻尼感传来，和我刚刚练习AI时的手感相同，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余光瞥见对面的她，双手轻轻放在摇杆与按键上，肩膀微微收紧。
倒计时数字，在屏幕中央一点点跳动。
这场命运般的对局，开始了。
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角色同时动了起来。
我没有立刻发起进攻，只是缓缓推动摇杆，控制角色小幅度后撤，维持着安全距离。
连日和Haru训练养成的本能还在，可此刻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多了一层顾虑。
结果，我的顾虑导致我连连败退。
几局下来，我毫无还手之力。
又是一局结算画面弹出，我的角色再次落败。
我抬起头，看向机台对面的她。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屏幕，沉默片刻后，才缓缓抬眼望向我。
“你刚才……和最开始独自练机的时候，打法不一样……”
她的声音依旧轻轻的，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平静地说出观察到的事实。睫羽轻轻垂落，视线落在我放在摇杆上的手上。
一念及此，心底猛地一沉。
我费尽心思走到这里，想要传达给她的本是想和她作为普通玩家，单纯享受格斗游戏你来我往的乐趣。
可眼下的所作所为，恰恰和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驰。
因为我想要让她接受现实的我……
我低头看向掌下的摇杆，是时候放下多余的顾虑，拿出真正对等的打法，和她认真交手。
这样，才是我的本意。
“抱歉，刚刚在想事情。接下来，我会拿出全力。”
话音落下，我重新握住摇杆。不再刻意留手，不再因为担忧会带给她压力而分心。方才困住我的重重顾虑暂时被压下，我要给她一场真正对等的切磋。
她闻言，抬眼看向我，眼底还是充满了迟疑，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懦，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指尖重新贴在按键之上。
那份恐惧没有完全消散，只是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的肩膀依旧绷得很紧，放在按键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哪怕已经做好对局的准备，身体依旧下意识地保持着戒备。她愿意接受这场对等的交手，是鼓起莫大勇气才做出的选择。
那我也不能辜负了她的勇气。
屏幕中央的数字缓缓跳动，对局再次开启。
这一回，我不再多想。当她操控角色挥出试探的攻击，我没有一味退让，抓准时机格挡，借着她招式结束的空隙向前压进。摇杆推拉，按键落下，每一步攻防都遵循着训练时打磨出的本能，不再有多余的犹豫。
对面的她明显察觉到打法的改变。看见我的角色格挡反击的瞬间，她的动作猛地顿了半拍，明显是本能的惶恐。
但仅仅一瞬，她便咬着牙稳住操作，迅速横移躲开，尝试寻找反击的空隙。
屏幕里两个角色来回交错，连招与格挡不断上演，清脆的按键声接连响起。
游戏厅喧嚣依旧，可我们二人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擂台。
霓虹在机台屏幕上不断流转，按键的脆响此起彼伏。她的视线牢牢锁在擂台之上，先前躲闪的目光，此刻全然交给了游戏里的角色。
一局的时间飞速流逝，血条此消彼长，胜负悬而未决。
这一次，没有一边倒的碾压。两人的血量差距很小，仅仅只是毫厘之差分出输赢。
我输了，但是却打得十分畅快。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抬眼看向我。眼底的胆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战过后的畅快。
“……好厉害。”
她小声说道。
话音落下，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静静望着屏幕上的对战结算界面，还没有从刚才紧张的交手之中完全抽离。
“你也很强。”
我的额角沁出了一点薄汗，方才紧绷的肩膀也彻底放松，连攥着按键的手指也缓缓舒展开来。
我看着她，答案，此刻早已浮现于她的表情上。
她很享受这场对局。
原来想要一同享受游戏，并不一定要按照我预先设想好的顺序。就算计划被打乱，就算身份的隔阂横在我们之间，只要站在擂台两端，握着摇杆，我们就只是两名热爱格斗游戏的玩家。
指尖重新放回摇杆，冰凉的金属触感托住我的掌心。
“再来一局？”
我轻声问道。
她闻言，抬眼看向我，这次没有躲开目光，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
“嗯。”
就这样，命运般的对局还在持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