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天地在四周崩塌翻涌，滚滚墨色魔气吞噬星辰，焦黑的大地布满巨大的裂隙。
“勇者！你不觉得比起我，你更像魔王吗！”
莫尔寇的怒吼震荡寰宇，魔气如同海啸疯狂席卷四方，“那帮神明是失心疯了吗，选你做勇者！”
瑟兰手持圣剑，周身衣衫尽数撕裂，【徇市之徒】领域展开，领域内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暗红血丝从魔物尸骸体内升腾而起，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长蛇，源源不断汇入瑟兰的身体，修复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填补几近枯竭力量。
瑟兰气息剧烈起伏，眼神冰冷，“你以为我有多想做这个勇者！”
莫尔寇见久战不能压制对方，魔瞳之中闪过疯狂的决绝，周身魔气开始疯狂向内坍缩。
“既然无法将你碾碎，那就一同归于虚无！”
莫尔寇放声狂笑，声音满是气急败坏的疯狂，“你拦不住我的，陪我一起埋葬在这片虚空废墟之中！同归于尽吧！”
狂暴的毁灭之力在魔王躯体之内引爆，刺眼的黑光骤然炸开，吞噬一切。
……
“唔……”
瑟兰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胸腔还残留着被无数细物缠绕拉扯的诡异刺痛，鼻腔仿佛还萦绕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焦糊气味
窗外是夏末燥热的风，耳边是小镇邻里的喧闹人声。
他躺在自家老旧木屋的木板床上面，脑袋昏沉发胀，梦中经历的一切只剩下一团模糊混沌的残响。梦里的人脸、对话、战斗的细节，仿佛被迷雾笼罩全都记不清了。
“有够莫名其妙的？”
瑟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力吸气，鼻腔里那股血腥气味才慢慢淡去。脑海中完全回想不起梦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酸软。
他翻身下床，走到院中。
这里是西维王国最西侧的边境，再往西百里，便是终年漆黑、瘴气弥漫的魔域山脉，那是王国与魔族的边境线。
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魔族虽然生性嗜血且只会掠夺不会劳作，却深陷无休止的内乱，只在秋收时分派出零散小队劫掠物资，从无大举入侵的能力。
正值夏末，本应该是加大警戒力度提防魔族进犯，可却因为另一件事吸引了大多人的目光。
今天，是红岩镇一年中仅此一次的十八岁成年觉醒日，算是为数不多值得庆祝的日子。
全镇所有年满十八的少年尽数汇聚镇中心教堂，无人例外。
这是底层百姓唯一一次有希望改变宿命的机会，是无数人心心念念的日子。
瑟兰看着院子外洋溢着的喜庆气氛，没有动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身形清瘦，一身粗布短衫洗得发白，袖口、衣角磨出毛边，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麦色。眉眼温顺，待人谦和，遇事永远退让三分，看起来就是那种没脾气、好说话、随便谁都能拿捏一下的老实少年。
一个人过日子久了，瑟兰渐渐变得不愿花费太多精力在人际交往上。遇上争执，他多半往后让一步。镇里不少人就觉得他性子软，随便挤兑几句也没关系。那些欺负，他不会当众吵出来，从来都是呵呵一笑，不理解同为平民何苦相互为难。
夏末贵族总是会招大量平民来收割他那一望无际的麦田，瑟兰就发现同为麦田贵族拥有的要远比平民肥沃太多。监工的是府邸里的下人，深色倨傲对瑟兰他们大呼小叫，一旦管家过来视察，那叫一个谄媚。要是哪一天贵族老爷心血来潮过来看一眼，人未至，仪仗先行，在一众护卫的护卫下随看看麦田几眼，至于脚边哐哐磕头的监工鸟都不鸟一下。
从那时瑟兰就明白，这个世界就不公平，人总是要向从不如自己的人身上寻找优越感。
瑟兰攥紧双拳，指节微微泛白。他不是不期待觉醒，只是从小到大，好运从来与他无关。久而久之，他学会了不期待，只要不抱希望，就永远不会落空。
“瑟兰！快走！觉醒仪式要开始了！再磨叽就排最后了！”
一道滚烫热烈的喊声猛地撞碎小院的静谧，院门被狠狠推开，哐当一声作响。
雷恩大步冲了进来，身姿挺拔利落，一身短衫干净整洁，眉眼明亮张扬，浑身是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两人是从小相识的发小，彼此知道对方最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急什么。”
瑟兰抬眼，语气懒散平淡，听着依旧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期待，“早去晚去都得觉醒，排队先后而已，没区别。”
“区别大了！”
雷恩快步上前，把手搭在瑟兰肩膀上，满脸跃跃欲试，“今天是正式觉醒，早点去早点觉醒，让悬着的心早点落地不好吗？我有预感，我肯定能开出顶级战斗加护，到那时就由我来守护小镇里的大家了！”
少年的热血直白又滚烫，鲜活得刺眼。
瑟兰看着他无所畏惧的模样，心底轻轻啧了一声，没反驳，只是缓缓起身。
“行，走吧。”
雷恩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扎实，拖着他往外走：“别整天死气沉沉的，一点年轻人的朝气有没有！今天是咱们的成人日，就别顾虑那么多了，大日子至少是要开心一点了！”
小镇土路之上人声鼎沸，全镇的适龄少年尽数朝着中心教堂汇聚。
邻里的闲谈、家长的期盼、少年的忐忑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一个共同话题——加护觉醒。这是无数底层平民唯一逆天改命的机会，运气好的话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将因今天觉醒的加护被推翻改写！
街边树荫下，平日里关在高门大院中学习的贵族子弟难得出门，身着锦衣绸缎，倚墙指指点点，冷眼旁观这场普通人的命运博弈，神色倨傲眼底轻蔑藏都藏不住。他们无需紧张，家族早已为他们铺好前路，如果觉醒好一点的加护就作为继承人培养，就是差点的也能给一大笔资源为家族开枝散叶。
雷恩看着这刺眼的贫富与阶级差距，眉头紧紧锁起，语气满是愤愤不平：“凭什么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他们坐享其成，我们拼死拼活，连未来都要赌运气。”
瑟兰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凭什么？凭出身，凭他们的祖宗为王国立下赫赫战功，这份功绩即便过了百年也依然能庇护他们犯下恶行！”
“我偏不信这个邪！”雷恩梗着脖子，眼神明亮又执拗，“等我觉醒加护，早晚打破……唔唔唔！”
多年相处下来瑟兰太清楚雷恩要说什么了，不等雷恩说完赶紧捂上他的嘴。
“喝几个啊，大庭广众之下敢说这话，不怕死啊！你信不信你一说完，那些个贵族就能上来把你拿下，再以谋逆罪将你处死，根本不给你觉醒的机会！”
雷恩意识到什么，立马捂上嘴巴连连点头。
镇中心的青石教堂，是红岩镇最威严的建筑。纯白石材砌成的觉醒台立于中央，台面刻满教会古老符文，常年承接天地逸散的魔力，是小镇人心中唯一的圣地。
两名身着灰白祭袍的神父立于台侧，神色高傲漠然，执掌着整场觉醒仪式，随手拿捏着底层少年的一生命运。
“有序列队上前，凝神静气，踏上台面，完成成年觉醒。”年长神父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一丝情绪，“加护天赐，命数天定，各安其果。”
少年们依次登台觉醒，有人开出耕作、缝纫、采药等生活类加护，对于红岩镇的居民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加护。而少数觉醒体魄、敏捷增幅的战斗加护，则引来不少人羡慕。
过程很顺利，但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加护迟迟没有人觉醒出来。
排队时，眼见前人的觉醒强差人意，雷恩难免紧张起来，回头跟瑟兰絮叨：“等会儿我绝对是高阶战斗加护！瑟兰你别摆烂，说不定咱俩今天直接时来运转！”
瑟兰敷衍点头：“嗯，借你吉言。”
很快，轮到雷恩。
少年深吸一口气，大步登台，身姿挺拔无畏，稳稳立于符文阵中心，神色坦荡坚定。
瞬息之间，淡金色微光骤然炸开，周身气流翻涌，台面符文尽数亮起，纯净坚韧的意志气息席卷整座广场。
下一瞬，一块剔透温润的乳白色玉牌凭空浮现，静静悬浮在雷恩身前，光影流转，字迹清晰规整。
【姓名：雷恩】
【加护：毅勇随身（高阶）】
【等级：lv1】
【力量：12（普通成年男性均值10）】
【敏捷：11】
【魔力：8（精神系天赋初始偏低，意志抗性拉满）】
全场瞬间哗然，惊叹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战斗加护！还是罕见的精神系！”
“意志抗性拉满，能抗幻术心魔，绝境还能突破极限，这是妥妥的骑士苗子！”
年长神父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郑重，缓缓开口判定：“稀有高阶精神战斗加护，无畏无惧，前途不可限量。”
雷恩眉眼灿烂，满脸雀跃骄傲，回头直直望向台下的瑟兰，像拿到满分答卷的孩子，迫不及待分享自己的喜讯。
瑟兰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枚熠熠生辉的白玉牌，心底由衷为发小开心。
很快，轮到瑟兰。
他抬步缓缓上前，步伐平稳无波，没有忐忑，没有期待，只剩一片平静。站定在符文阵中央，他依言凝神静气，等待着觉醒结果。
一秒、两秒、三秒。
台面符文黯淡死寂，周身没有半点气流波动，无光、无风、无任何加护觉醒的迹象。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笼罩全场。
方才喧闹的广场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台上清瘦的少年身上，诧异、同情、嘲讽、看戏，五味杂陈的目光密密麻麻压来。
年轻神父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年长神父死死盯着空白的台面，神色凝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盖棺定论的冰冷：“无天赋回响、无气息牵引、无命格波动——是百年难遇的空白命格。”
他心底甚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果然，我就配这种烂结局。
可就在神父抬手，准备示意他下台，全场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天生废命格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细微却穿透人心的虚空震颤骤然响起。
不是觉醒台符文共鸣，不是天地气流涌动，而是仿佛有规则强行撕裂此方世界的壁垒，凭空降临。
全场所有的嘲讽与议论，瞬间死死卡在众人喉咙里。
一枚通体漆黑、质感温润的菱形玉牌，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静静悬浮在瑟兰胸前半尺之处。
它没有雷恩玉牌的金光暖意，没有半分超凡光晕，暗沉、静谧、漆黑如墨，吞尽周遭所有光线，低调得诡异、神秘。
死寂，比刚才的空白无声更加窒息。
神父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脸上的漠然与笃定瞬间碎裂殆尽，只剩极致的错愕与茫然。
“不可能……”年长神父低声喃喃，眼神死死锁着那枚黑玉牌，满是难以置信，“空白命格绝无玉牌显形，这和教会典籍不符合！”
世人皆知：有命格必有异象，有加护必有微光，唯有真正的空白无护者，一无所有。
可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认知——气息检测空空如也，却凭空诞生了专属玉牌。
全场无人看懂这诡异的一幕。
瑟兰眼皮微垂，目光落在那枚漆黑玉牌上，心底没有半分惊喜狂喜，只剩一丝荒诞的嘲讽。
刚刚雷恩觉醒的时候，金光亮得半座广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在叫好。
就他的天赋，鬼鬼祟祟、黑灯瞎火，偷偷摸摸现世。
瑟兰垂下手，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磨旧的毛边。
果然，就连天赐的加护，落到自己身上，也从来不会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东西。
银白色的字迹缓缓在黑玉牌上流淌浮现，清晰落入瑟兰眼底：
【姓名：瑟兰】
【加护： 徇市之徒（？？？）】
【等级：lv1】
【力量：？？？】
【敏捷：？？？】
【魔力：？？？】
除却加护和等级，其余全是问号，彻彻底底的未知。
台下的议论声彻底变了味道，褪去嘲讽，只剩惊疑、忌惮与茫然。
“真的有玉牌！他真的有加护！”
“可为什么没有任何属性数据？”
再也无人敢轻视台上的清瘦少年，但眼中神色却被恐惧取代。
未知，从来都是让人恐惧的。
雷恩挤在人群最前方，眼睛亮得惊人，用力朝着台上挥手，语气满是毫无保留的笃定与骄傲：“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瑟兰，你这天赋还真酷！”
少年的信任直白又热烈，从不迟疑、从不怀疑。
瑟兰抬眼望向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浅笑。
酷吗？
他只觉得离谱。
别人的天赋自带加成，前路明朗，有迹可循。而他的天赋，是个没有攻略，没有解释，没有兜底的黑色盲盒，好坏未知，强弱未知，代价未知。
一如既往的烂运气，连觉醒都要给自己整点独一无二的惊吓吗？
年长神父久久回神，神色复杂凝重，最终只能干涩出声：“前所未见……孩子，一切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瑟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杂乱的情绪，脸上重新表现出温和淡然。
他缓步走下觉醒台，身姿清瘦挺拔，神色平静无波，无人能窥探他的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