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仪式落幕，夕阳沉沉压在红岩镇的荒原尽头。
白日里沸沸扬扬的人声慢慢散去，可关于觉醒加护的议论，依旧在镇里家家户户的嘴边流转，其中挂在嘴边最多的还是雷恩觉醒的加护，唯独瑟兰没有任何人谈论，仿佛只要是提及就会遭受不详。
所有人都在谈论雷恩那亮眼的【毅勇随身】，羡慕他的好命觉醒出了高阶加护。
而瑟兰，则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怪胎”。
面对旁人不怀好意的目光，瑟兰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不要在意他们的看法。”
雷恩一路跟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坦荡又坚定，“未知才最牛，那些一眼就能看透的天赋，上限早就是定死了的。你这个，虽说全是问号，说不定是那种可以成长的加护，后期还不是直接起飞！？”
瑟兰斜他一眼：“借你吉言。”
嘴上敷衍，心底却毫无波澜。
他不信天降机缘，更不信命运垂青。
两人并肩走在归家的土路上，晚风微凉，吹起荒原的枯草。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雷恩已经兴致勃勃地盘算未来：“等过段时间镇上征兵，我就去报名。我有战斗加护，肯定能被选上，到时候混个士官，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还能守护小镇的安稳日子。”
少年的理想简单又滚烫，相信努力有用，相信秩序公允，相信勇气能护住一方安宁。
瑟兰安静听着，没有泼冷水，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隐隐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冷。
荒原太静了。
往日黄昏，总会有鸟兽归巢、风声草动，可今天整片西侧荒原死寂沉沉，连虫鸣都彻底消失。
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
夜幕缓缓落下。
红岩镇渐渐灯火点点，劳作一天的平民陆续归家，炊烟袅袅，一派安稳祥和的边境小镇景象。
神父回到教堂，将今日觉醒发生的事记录进密档，命人送往教会总堂。
镇上的贵族子弟更是松弛惬意。
立国以来，魔族从无大举入侵，顶多零散几波盗匪流窜劫掠。对他们而言，边境的小骚乱，从来都是安稳刷军功、攒履历的最好素材。
毕竟杀敌无伤、功劳到手、风险极低。
深夜时分。
嗡——
远处荒原深处，传来一阵低沉沉闷的震动。
地面轻微震颤，起初只以为是夜风过境、土石滚落，没人放在心上。
直到镇西值守的哨兵骤然嘶吼出声，声音撕裂夜空，带着些许的兴奋：
“魔物！西边有魔物群！”
这一声惊呼并没有在夜晚的小镇中惊起一丝波澜，魔物太常见了，尤其是夏末的时候。长期以来的印象让镇民们认为这一次也只是小规模的侵扰，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夜色之下，黑压压的低矮怪物潮水般从魔域边界涌出，不再是笼统模糊的魔物黑影，而是层次分明、种类各异的低阶魔物。
最前排是成群的哥布林，瘦小佝偻、肤色暗沉橘红，尖耳尖牙、眼泛猩红，手持锈迹短刀与骨矛，动作鬼祟迅捷，数量最密。中间夹杂着半透明的漆黑暗影史莱姆，软塌塌悬浮滚动，躯体裹着微弱腐蚀黑雾，无声无息贴近地面。其后是壮硕粗笨的獠牙猪头人，猪首人身、鬃毛硬挺，满口外露獠牙，拎着粗糙石斧，嘶吼粗野、蛮力凶悍。最后方压阵的是少量岩肤牛头人，身披粗糙灰石硬皮，牛头狰狞、肩宽体壮，手持厚重巨锤，每一步都震得地面轻颤，是这批怪物里的战力担当。密密麻麻的邪族铺满荒原，朝着红岩镇稳步碾压而来。
是边境最常见的低阶魔物联合兽潮。
但首轮冲来的数量不多，肉眼望去，百余头的规模，以哥布林和暗影史莱姆为主，猪头人与牛头人寥寥无几，看着就是寻常的零散窜潮。
镇上的守卫队瞬间集结，手持长矛铁剑，列阵镇守镇西木墙。
镇子中心的贵族府邸，几道锦衣人影快步走出，个个神色倨傲、意气风发。
为首的是主城一位子爵的幼子，一身精致轻甲，腰间佩剑纹路华丽，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机会来了。”
他轻笑一声，拔剑出鞘，剑光在夜色里冷亮刺眼。
“父亲命令我们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区区零散兽潮，正好给我们练练手、攒攒履历。”
身边几名贵族子弟纷纷附和，笑意轻浮。
在他们看来，眼前进犯的魔物从来不是什么危机，反而是送上门的功劳。
“所有人退后！”
站在城门口，子爵幼子高声呵斥，语气高高在上，“闲杂人等不得上前，以免碍手碍脚，从现在开始由我接管战场，所有的魔物头颅都算在我头上！”
雷恩早已握紧腰间铁剑，眼神紧绷，浑身战意翻涌，却被士兵死死挤在后方。
“这群人真是……”雷恩咬牙，满心不甘，“平日里作威作福，遇到兽潮居然还这么轻浮。”
瑟兰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神色却异常凝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今夜的兽潮看似数量稀少、和往年无异，可这些魔物的行进姿态完全不同。往年的哥布林四散奔逃、贪生怕死，史莱姆漫无目的游荡，猪头人暴躁乱冲、毫无章法，牛头人更是莽撞单打、不懂配合。
这些魔物遇到抵抗早该是一片混乱了，但今晚的它们，列队整齐、进退有度、沉默死寂，各司其职、毫无混乱，像一支被人精密操控的先锋军团。
子爵幼子可不管这么多，带着同为贵族的好友和一众护卫冲上前去，剑光闪烁，华丽招式轮番施展。
他们能被家族派出来捞这份军功加护本就优于平民，又有精良铠甲武器，对付低阶哥布林和史莱姆简直碾压，就算是面对蛮力凶悍的猪头人或者是皮糙肉厚的牛头人，在增幅魔法与加护加持下，也能轻松斩于马下。
鲜血飞溅，魔物接连倒地。
镇外欢呼声四起，贵族子弟意气风发，剑光扫过，接连斩杀成片哥布林、消融腐蚀史莱姆，偶尔劈杀一头猪头人，便引得人群喝彩不断，众人半点不见紧张。
“一群低阶哥布林和史莱姆而已，随手就能杀光。”
“今年又是丰收的一年！”
“这帮畜生也就蛮力吓人，根本不懂配合，不堪一击。”
可下一瞬——
轰隆！
远方荒原地面剧烈震动。
漆黑的夜色尽头，密密麻麻的黑影缓缓浮现，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彻底遮盖了地平线。
不是百余头。
不是数百头。
是上千头，铺天盖地。
真正的大规模魔族兽潮，彻底现世。无数哥布林黑压压铺满地面，无尽暗影史莱姆悬浮半空弥漫腐蚀黑雾，成群的猪头人嘶吼狂奔、踏碎黄土，大批牛头人扛着巨锤冲锋在前，遮天蔽日，碾压而来。
原来刚才的百余头零散邪族，仅仅是最前排的炮灰。
全场死寂。
正在挥剑捞功的贵族子弟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裂开，惨白迅速爬满脸庞。
风变了。
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狠狠拍在小镇每个人的脸上。
“撤……撤退！”
子爵幼子声音发颤，再也没有半分高傲从容，连地上倒地的魔物尸体都顾不上，转身就往镇里狂奔。
刚才抢着立功的贵族子弟，争先恐后逃窜，甚至嫌弃盔甲沉重影响逃跑速度尽数丢盔弃甲。
“关城门！快关城门！”
镇守队队长嘶吼出声，士兵们疯了一样拉扯厚重木门，封堵门口。
铺天盖地的魔潮已然压近，猩红的目光铺满整片黑夜，冰冷的杀意死死锁定这座渺小的边境小镇，关上门又如何，无非是多几分钟苟延残喘。
“铛铛铛”
有人拉响警报，叫醒熟睡的镇民。
正郁闷着，听到有人说魔族攻进来了，镇民彻底慌了，哭喊、尖叫、奔逃声响彻全镇，原本安稳的小镇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跑！往主城跑！”
“小镇守不住了！”
混乱彻底爆发。
贵族一行人根本没有守城的心思，更没有半点掩护平民的意思，他们策马疾驰，带上值钱的家当，直奔小镇唯一的南向通道——那是通往主城的生路。
他们要跑路了！
“拦住他们！”
一名中年男子嘶吼着扑上去，死死拽住马缰，“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你们不能丢下我们！”
马蹄骤停。
马背上子爵幼子眼底只剩冰冷的厌烦。
“滚开。”
他拔剑一挥，剑光凛冽，毫不留情。
噗嗤——
鲜血溅落泥土。
中年男子应声倒地，再也不起。
“孩子他爹，不要啊！”
一名妇女从人群中哭喊着跑出来推搡倒地的男子。
马背上那人一个眼神，一旁的护卫直接拔剑结束了那名妇女的生命。
“区区贱民，也敢浪费贵族宝贵的时间？”
少年语气淡漠，残忍得令人发寒。
“还有你们，胆敢阻拦我出城者，杀无赦！”
一句话，身边的护卫瞬间围上来拔出佩剑驱赶镇民。
看着冒寒光的佩剑，镇民害怕得连连后退，再不敢有任何举动。
少年冷哼一声，调转方向，没再多看地上两具尸体一眼，扬鞭而去，其他贵族带上家当紧跟其后。
雷恩浑身紧绷，拳头死死攥紧，眼底怒火熊熊燃烧，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几乎就要冲上去对峙。
一只清瘦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瑟兰。
他看着前方纵马践踏人命的贵族，看着哭喊奔逃的平民，看着遮天蔽日的魔潮。
“没办法，我们斗不过那些护卫！只有贵族走了他们才会放我们过去，城门撑不了多久，这个时候不要再生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