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岩镇的火光,终究被远远抛在了荒原的夜色尽头。
逃出故土的幸存者们蜷缩在山林避风处,没人敢点燃篝火。茫茫荒原毫无遮挡,火光便是最刺眼的活靶子,一旦引来游荡的魔物,这群精疲力竭又各处挂彩的人,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深夜的山风寒凉刺骨,混着荒原挥之不去的血腥腐味。伤员的呻吟断断续续在林间回荡,死战留下的伤口浸透血污,每一次轻微挪动,都牵扯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一夜辗转,无人得以安睡,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下,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惶恐。
雷恩彻夜未眠。
【毅勇随身】的高阶加护稳稳镇压着身心的疲惫,这使得他还有余力全程值守警戒,仔细清点队伍残存的干粮与清水,将所有物资统一收纳后再按量均分,避免任何人私藏争抢,杜绝绝境之中再起内耗。随后他逐一检查众人伤势,更换干净布条包扎,尽量延缓伤口发炎恶化,护住仅存的有生力量。
如今家园倾覆,在这支流离失所的队伍里,他便是所有人唯一的依仗。哪怕身心俱疲,他也必须撑住这口气,不能有半分松懈。
瑟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闭目休憩,姿态松弛,看似沉沉睡去。
唯有他自己清楚,感官始终牢牢铺开,笼罩着周围的环境,但却远远比不上在小镇面对魔物时的范围。胸口那枚漆黑玉牌早已沉寂无光,绝境之中迸发的诡异力量彻底敛去,让他再度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少年。
天光破晓,夜色褪去。
一夜休整过后,林间的寒气稍稍褪去,可众人心中的惶恐依旧没有散去。家园被毁,所有人都清楚躲在山林并不安全,但下一步去往何处,没人有确切答案。疲惫与迷茫缠上每个人,不少人低着头,眼神空洞,等着有人拿主意。
雷恩见状,主动召集所有青壮年和几位年长的镇民围聚一处,打算当众敲定前路。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很慌。”
他声音沉稳,压下连日疲惫,看向众人,“荒原四处都是游荡的魔物,周围零散村落肯定也不会幸免,继续躲在山林,也不是长久之计。”
有人低声发问:“那我们还能去哪?周边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落风城。”
雷恩语气笃定,“主城高墙坚固,驻守的城防军装备精良,战力强悍。我们去主城,一是求一处安身的落脚地,二是把红岩镇以及整片边境的灾情上报,请求援军回剿。”
人群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迟疑声。
“可主城太远了,我们现在缺水少粮,还有这么多伤员,路上太危险了。”
“我之前去过主城……当初还是去采购物资,门口的守卫都对我百般刁难,嫌弃我是乡下来的土狗,现在成流民了态度只会更恶劣!”
瑟兰站在人群外侧,静静听完全部商议,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不否认雷恩的决定是眼下最优解,越是危险的时刻越是要有人站出来说一些充满希望的话。
说服众人,雷恩站起身,拍去衣衫上的尘土,目光望向东方绵延的官道,语气沉稳坚定:“待到休整完毕,即刻出发。”
浅淡的晨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布满尘土与伤痕的众人身上,为这片死寂的山林添了一丝生机。
亲身见证过兽潮的凶残,没人敢质疑,更没人敢拖沓。
众人咬牙起身,互相搀扶着伤员,护住瑟瑟发抖的老人孩童,整理好微薄的行囊,跟着队伍踏上了前往主城的官道。
这条官道是西境边境村镇连通落风城的核心要道,常年有行旅、商贩往来通行。只是常年车马碾压、风雨侵蚀,路面坑洼碎石遍布,走起来格外颠簸磨脚。
盛夏的日头毒辣炽烈,毫无遮挡地炙烤着荒原。热风卷着粗粝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呼吸困难,裸露的皮肤被晒得发烫发疼。短短半日路程,所有人的体力都在飞速透支。
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干粮与清水,在众人的消耗下迅速见底。干渴,成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第一道难关。干裂的喉咙、泛白的嘴唇、沉重的脚步,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众人的意志。
队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几名重伤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全靠同伴死死搀扶,才能勉强跟上队伍,凭着一口求生的气息硬撑。
雷恩始终坚守在队伍最前方。
他主动放缓行进节奏,避免众人强行赶路彻底透支,逢陡坡险路便回身搀扶老弱,将自己仅剩的饮水和干粮尽数让给孩童与伤员。
他一路低声打气,嗓音虽哑,却字字坚定:“再坚持几日,抵达落风城,我们便能得到庇护。只要将兽潮灾情上报,城防军必然出兵清剿魔物,我们迟早能夺回家园。”
瑟兰依旧走在队伍最后,默默断后。
他一路沉默寡言,目光冷静地扫过沿途景象。
官道两侧时不时看见废弃的村落,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农具和残破的衣物,还有一片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不少路边的草木被史莱姆的黑雾腐蚀枯死,整片边境荒原,处处都是浩劫过后的残破痕迹。但很怪异,一路上没有见到一只游荡的魔物。
赶路途中,不断有零散的逃难者从岔路汇入队伍。他们来自周边各个村镇,个个衣衫褴褛、带伤在身,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绝望,印证了众人心中的猜测。
逃难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人心却愈发浮躁。物资愈发紧缺,饥饿、干渴、疲惫与恐惧层层叠加,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众人白日踏酷暑赶路,夜里寻隐蔽处休整,硬生生在官道上跋涉了两天。
直到第三天黄昏,夕阳垂落之际,辽阔荒原的尽头,终于浮现出一道厚重磅礴的黑色轮廓。
是落风城。
巨型青石垒砌的城墙绵延千里,巍峨高耸,死死隔绝了荒原的黑暗与混乱。城头箭塔林立,军旗在晚风里烈烈翻飞,披甲持矛的守军肃立值守,目光俯瞰着城外大地,浑身透着主城独有的威严与肃穆。
城内炊烟袅袅、灯火初上,一派安稳繁华的景象。
望见这座巨城的瞬间,整支疲惫不堪的队伍骤然安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哽咽与喘息。
数日的生死逃亡、日夜奔波,无数次濒临绝境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压在心底的绝望缓缓消散,滚烫的希望重新燃起,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到了……我们终于到落风城了。”有人颤声低语,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所有人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哪怕双腿酸痛肿胀、身心俱疲,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在他们眼中,这座高墙巨城,是最后的避风港,是救赎,是希望!
雷恩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连日压在肩头的重担、心底的阴霾,在看见主城的这一刻散去大半。只要进入城中、上报灾情、请得援军,一切就还有转机。
瑟兰立在原地,静静远眺那座巍峨城池,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但也清楚真正的困难现在才要登场。
晚风卷起路面尘土,掠过众人疲惫的身影。逃难的人群怀着满腔希冀,一步步朝着城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