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斜铺洒在荒原之上,把远方落风城的巨大城墙染成厚重的暗红色。
西维王国疆域辽阔,设有一座皇城,是王室帝王居住的权力核心。之下划分四座王城,分治四方疆土。每一座王城,再统辖十二座主城。落风城便是西境王城治下十二座主城之一,扼守整片西境边境要道。
这座城池已有近三百年历史,最早只是人类抵御魔域魔物的前沿军堡。当年先民为抵挡魔物持续的袭扰,就地开采山间花岗岩垒起高墙,一代代不断加固扩建,才从一座小小的戍边堡垒,慢慢演变为商贸与军备并重的边境枢纽重镇。城头垛口的石头上,至今还残留着古老战争留下的浅浅箭痕,城内也流传着不少戍边将士死守城墙的旧传说。西境的商货、矿石、兽皮大多都在此集散,教会也在此设立大型分堂,既传播教义,也兼顾救治边境伤兵,行会、贵族府邸、军营、平民坊区,在高墙之内层层铺开,城内常年屯驻规模不小的城防军,既是守护商路,也是防备魔域方向随时可能到来的威胁。
隔着数里荒原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宏伟得令人心生压迫。数十丈高的花岗岩城墙连绵铺开,墙面上一块块巨石拼接严丝合缝,垛口与箭塔沿着城墙轮廓一路向两头延伸,望不见尽头。城头旌旗被晚风扯得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一队队披甲士兵来回巡守。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份属于王国重镇的森严威压。
流民队伍顺着不算平整的官道缓缓向前,路面上布满常年车马碾轧留下的车轮印。往来不断的商队,旅人从队伍身旁穿行而过。有的人锦衣整洁,腰间挂行会徽章或是贵族纹章,也有普通行脚商贩,背着货囊匆匆赶路。他们望向这群满身尘土、衣衫撕裂的逃难者,目光混杂着好奇、同情,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嫌恶。
越是靠近城门,周遭人声便越是喧嚣嘈杂。
宽阔的主城门洞足以同时并行数辆马车,进出人流络绎不绝。
行商吆喝着驱赶货车,贵族家的侍从策马穿行,胸口佩戴教会圣徽的信徒缓步走入门洞。城门两侧肃立两排铁皮甲胄的城防士兵,长矛重重拄地,冰冷的目光来回审视每一个进出的人,即便是手续齐全的普通行旅,也要停下接受盘问核验。当然,贵族和教会的相关人员除外。
红岩镇逃出来的一行人慢慢停下脚步。
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伤员疼得不住倒抽冷气,孩子们怯生生缩在大人怀中,睁大眼睛望着那道巍峨城门。不少幸存者眼底盛满期盼,听过太多落风城抵御魔物的旧事,在他们心底,这座历经战火的坚城,理应庇护遭难的边境百姓,仿佛只要跨过这道巨大门洞,所有流离与苦难就能够画上句号。
雷恩深吸一口气,伸手拍掉短衫上厚厚的尘土,把腰间铁剑稳妥归鞘。他抬手示意队伍就地在官道侧边等候。
“你们留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去就来。”
雷恩转头叮嘱身边几人,又看向身侧的瑟兰。
瑟兰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城门下士兵的神态,心中了然,低声提醒一句:“不要冲动,更不要当众起冲突!”
“我心里有数。”
雷恩迈步穿过往来的行旅,走到守城军官面前。那名军官半披着胸甲,佩剑悬在腰侧,双手抱臂,百无聊赖地打量来往人流。
“长官。”
雷恩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有礼,“我们是红岩镇逃出来的平民,边境爆发了大规模兽潮,我们的镇子已经被魔物攻破,周边好几处村子也同样陷落。我们恳求能够入城避难,也希望把灾情上报城主大人,恳请派遣城防军赶赴边境清剿魔物。”
军官垂着眼,自上而下打量雷恩一身沾满泥污的装束,眉头缓缓皱起,眼角浮起一丝不耐。
“红岩镇?”
他语速慢悠悠的,“前些日子确实收到边境递来的简短消息,说是有魔物窜扰。往年每到夏末都会发生这种事,不过就是小股劫掠而已,过段时间魔物抢掠够了自己就退去了,犯不上调动主城的兵力。落风城立城三百年,见过的边境骚乱数不胜数,用不着一点动静就大惊小怪。”
“这绝非小股劫掠!”
雷恩拳头不自觉攥紧,声调不由得抬高几分,“是成千上万的魔物,阵型规整,明显是有备而来!驻守当地的贵族直接弃地逃走,整片边境正在遭受入侵,再不出兵,魔物很快便会继续向东推进!”
听完这番话,军官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敷衍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
“年轻人,话可不能随便乱说。”
军官往前踏出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雷恩,“贵族大人们的性命何等高贵,遇到危险情况及时脱身有什么问题?你一介平民有什么资格妄加非议!再说了,入城是有规矩的,户籍文书,或是城内担保人,两样至少要有一样。你们这一批一无所有的流民,凭什么直接放进城内?”
身后等候的流民听见这番对话,人群当即泛起一阵骚动。
一名身上带伤的中年镇民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嗓音沙哑:“长官,我们已经无家可归,城外到处游荡着魔物,不让我们进城,我们又能去哪里求生?”
“哼,我只负责执行城守定下的法令。”
军官手臂一挥,身旁两名士兵立刻跨步上前,长矛横在身前,将流民拦在距离城门数步之外,“没有凭证,一律不得踏入城门半步。城西外面划好了流民营地,你们去那边落脚就好。灾情我会按照流程向上递交文书,至于什么时候派人核查,又是什么时候出兵,不是我能够决断的。”
雷恩还想要继续争辩,可冰冷的矛尖已经横挡在他的身前。望着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满腔说辞尽数堵在喉咙。身后同乡投来一道道目光,那一双双眼睛里刚刚燃起的希望,正在一点点冷却下去。
不远处,瑟兰站在队伍的边缘,安静注视着城门下发生的一切,即便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心中还是难掩失望。
来往的商人和路人纷纷侧目,少数人心生恻隐,大多数人只是冷眼旁观。对于高墙之内的人来说,边境的浩劫,终究蔓延不到主城来,要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生在了边境那种地方。
雷恩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他心里清楚,继续争执不会换来任何结果,一旦激化矛盾,整支逃难队伍都要遭殃。他回转过身,望向身后身心俱疲的一众幸存者。
“大家先退回来。”
雷恩扬声开口,声音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我们先前往流民营地。”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不少人默默垂下脑袋,眼中那点好不容易点燃的光亮,就此黯淡。
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暮色迅速笼罩四野。城头的火把逐一点燃,跳动火光映亮士兵冰冷的甲胄。城门依旧车马不息,那道近在咫尺的巨大门洞,却如同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将众人与安稳隔开。
瑟兰收回望向城门的视线,转头望向漆黑的荒原深处,那里无数魔兽正在肆虐,也有数不清的人向这里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