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压的声音不大，或者说被列车进站的轰鸣盖住了大半。
但艾庭站的位置离得不算远，有些东西还是传进了耳朵里。
站台上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前排有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单纯地在给通道让路。
后排的人甚至没抬头，还在看虚拟平板或者盯着地面发呆。
列车停了，车门没有打开。
站台的广播切了一段录音，机械女声循环播放。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骂了一声。
”又来了，第几回了这个月？“
没人回答他。
大概过了三分钟，从站台边上的员工通道里，走出来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他们看起来非常年轻。
两个人，一个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另一个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扛着一把水管。
推车的那个路过艾庭这边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
”他妈的又是三号站台？上回也是这里，他们就不能换个地方走？清洗费又得从我们工资里扣——“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赶紧弄完，我老婆今天还要过七十大寿呢。“
“奇怪……你老婆上回不就死在这里了吗？当时还是我清理的，被列车碾成一团扣都扣不掉。”
“那是你记错了，天天干这个给大脑干出幻觉，下班记得给大脑体检一下。”
两个人翻下站台，开始清洗粘在上面的尸体。
列车底部传来金属工具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几分钟。
周围的乘客站在原地等着，表情和等红绿灯差不多。
偶尔有人看一眼手表，叹口气，大概是觉得今天又要迟到了。
他们很大一帮人都是沃克集团的合同工，对于迟到这件事，集团一向都是重拳出击。
劳动法在这里形同虚设，随便找个借口就能开除。
艾庭站在角落里，鸭子雨衣的帽子压得很低。
那些低消费低欲望的人，很喜欢在这里躺平蹭地铁。
有人收尸不说，还不用交自.杀税，性价比拉满了。
主动放弃生命在埃尔波利斯是违法的，不仅会罚一大笔钱，还会波及到后代。
本意是为了减少人口损耗，结果却不如人意。
人家压根就没有后代，也没有资产清算。
就像上班打卡一样，工作人员清理完现场，列车重新启动，车门缓缓打开了。
人群开始往车厢里挤，艾庭跟着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站好。
车厢里没有多余的座位，她抓着头顶的吊环，身体随着列车启动轻微晃了一下。
车上的人都很冷漠，大家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但她却非常喜欢这种气氛，甚至感觉到了一种放松。
到达目的地时艾庭下了车，出站之后沿着一条碎石路往上走，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气象站。
暴雨还在下，观测台的铁门早就锈穿了，她伸手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的设备全被搬空了，只剩下几根固定支架和满地的落灰。
艾庭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撑在护栏上，城市从脚下铺开。
乌云灰扑扑地缩在底层，密密麻麻的老旧建筑堆在一起，像是被人随手倒在地上的积木玩具。
往上走，花径环带的中层商业楼群渐次拔高，玻璃幕墙上映着云层的颜色。
再往上，花冠上的悬浮平台漂在半空中，灯光穿过雨幕散出来，把周围的云照得发亮。
雨水落在城市上方，从最高处一路冲刷下来，最后汇进下城区的排水沟里。
这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是被设计好的代码。
艾庭在护栏前面站了很久，鸭子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得歪了一点，塑料眼睛晃来晃去。
磅礴雨幕没能阻隔她的视线，层层水雾被清晰洞穿，将低处街巷的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她突然注意到昏暗巷口中，有数伙黑帮正在激烈厮杀。
用改装冷兵器，和义体肉搏交织一片，却没有任何人动用违禁的热武器。
这是希望之城默认的潜规则，无大规模热武器冲突，就不算是违规暴乱。
即便厮杀再惨烈，希望之城安防系统也不会介入，高位者对此视而不见。
艾庭神色平淡，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静静旁观这场底层的厮杀闹剧。
她当然也没有介入的义务。
他们争夺的核心，只是一箱子普通的仿生学义体。
在物资充裕、科技泛滥的希望之城，这种改装义体随处可购，毫不起眼。
可一旦走私穿过隔离墙、流入资源匮乏的废土世界……
那就是是身价暴涨的硬通货，能卖出五十万信用币的天价。
巨额利润诱惑下，无数亡命之徒甘愿铤而走险，游走在生死边缘，靠着走私义体赌命换钱。
箱子的主人很倒霉，半路上遇到这帮劫货的。
巷子里的争斗开始，完美上演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
第一伙人拼杀胜出，还未站稳脚跟，便被暗处冲出的第二波势力偷袭剿灭。
一波又一波，轮番夺权、轮番厮杀。
五波人马接连倒下，鲜血混着暴雨灌满低洼，那是满地狼藉。
直到最后一拨幸存者肃清所有对手，持续的厮杀才终于彻底停歇。
仅剩的一名胜利者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死死抱住那箱沾满雨水与血污的仿生义体。
极致的疲惫之下，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狂喜。
“哈哈哈！我才是最强的！东西我就拿走了。”
他不顾满身伤痕放声大笑，开始半场开香槟了。
显然胜利者已经出现，他靠着高强度的身体改造，成功灭掉了其他人。
手下的兄弟们全死光了，人家却一点也不伤心。
少一个手下，就意味着少一个分钱的人。
这是好事啊。
就当他准备完美收官的时候，背后突然被一把刀子捅穿。
“桀桀桀！没想到吧老大？我的心脏是仿生器官，它被我故意安装在右边。”
“嫂子我会替你照顾好，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我会好好照顾，老大你就放心去吧。”
“你……”
胜利者一副茫然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流浪狗一样，被对方直接踹倒在地。
背刺者嘴角微微上扬，将货物取过来检查一番。
他幻想着自己能够赚的盆满钵满，获得高层精英身份，一举成为人上人！
结果却发生反转，他被队伍里另一位装死的人偷袭了。
对方非常听劝，左右两边的心脏全都顾及到。
他死相非常难看，倒在了胜利的前夜。
背刺者让人给背刺了……
最终的胜利者，用刀子把所有人身上的仿生器官全部挖了出来。
二手的东西虽然便宜，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高空之上，艾庭望着重新归于死寂的小巷，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这相当于短时间内，看了一场连续反转的大电影。
精彩！但是不符合她的审美。
于是艾庭拨打了报警电话，让那些警察，来给这场厮杀画上完美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