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软了下来，像一个被抽掉线的木偶。
艾庭一松手，凯伦的尸体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对方的胸腔突然裂开了！
不是被外力撕开的，是从内部裂开。
那碎裂的装甲板往两边弹开，有一个很小的东西从里面飞了出来。
那个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灰色，在空中悬停了一瞬间，然后展开了四片几乎透明的翅膀。
纳米飞行器？
艾庭没有立刻动手，这玩意儿的体积太小，飞行姿态极其稳定，明显不是武器。
它就悬浮在她面前两米左右的位置，翅膀振动的频率高到肉眼几乎看不见。
然后它开始说话了。
整个花径环带区域内所有还能运作的扩音设备，同时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小姑娘。”
那是男人的声音，低沉且语速不快，带着一种老师讲课时的耐心。
广场上那些刚从躲藏处出来的幸存者全都愣住了。
还在哭的人止住了哭声，还在跑的人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艾庭站在原地没动，她认出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莫尔。
上次对方靠着仿生人当替死鬼，没想到今天还敢出来搞事？
“刚才那场表演你觉得怎么样？”
莫尔的声音继续从四面八方传来。
“凯伦那个白痴没什么用，我知道的，他就是个开场热身，用来帮你活动一下筋骨，结果嘛，看起来效果挺不错的。”
纳米飞行器在空中转了个圈，镜头对准艾庭的脸。
“所以我准备换个玩法。”
“我要跟你打个赌，你一个人来埃尔波利斯东侧的边界线找我，就你一个人不准带任何人。”
莫尔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来——”
全频段广播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电子杂音，然后所有还在运作的终端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个文件目录。
目录很长，密密麻麻的文件名滚动着往下走。
艾庭扫了一眼，脸色没变化，但她的手指收紧了。
那些文件名她看得懂。
那是有关沃克集团的价值实验室，人体实验，以及花冠议会严禁出现的人造人技术……
她自己就是个人造人。
就像是上辈子吸X复出的明星一样，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网络是个好东西。”
莫尔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沃克集团以为删干净了的东西，其实一直在那儿躺着，我只是花了点时间，就把碎片拼起来了。”
“如果你不来，这些东西五分钟内上传到埃尔波利斯所有公共信息节点，到时候，你觉得议会那帮老家伙会怎么做？”
广场上的幸存者们面面相觑，大部分人听不懂这些文件名代表什么。
但人造人三个字还是引发了窃窃私语。
那是整个埃尔波利斯的严禁项目，属于是严重违法要被打击的对象。
花冠议会内部，曾经出现过被人造人顶替议员的丑闻，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疯狂的打击人造人项目。
那是真有可能会动摇权利基础的东西，伪造出来的人，甚至连DNA都一模一样，让人无法分辨。
“对了……差点忘了。”
莫尔像是临时想起来似的。
“现在这片区域的所有出口已经被我锁死了，安保系统也归我管了，这里面还有差不多……三千多人？具体数字我没数，反正挺多的。”
“你不来的话，他们全要陪葬。”
广播结束了。
纳米飞行器收起翅膀，变成一颗银灰色的小圆珠，悬浮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候通讯频道突然恢复了。
耳侧的通讯器里炸进来好几个声音，首先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动静。
“艾庭！”
莱奥菈在终端机上大喊道，她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急促。
“不要去！这是陷阱，他在引你过去。”
“我知道。”
艾庭附和道。
“你不知道。”
莱奥菈语速加快了。
“技术部刚刚回溯了刚才广播信号的源头，我们的传感器完全无法穿透过去，他在那里部署了什么东西，而且准备了很久，你一个人过去的话……”
莱奥菈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的沉默就是答案。
而经纪人菲奥娜的声音接进来了。
“就算文件是真的，对方也不一定会守信，你去了他未必放人，你赢了对方也未必认下。”
齐格飞插了一句道：“菲奥娜老师说得对，这种搞恐怖袭击的疯子，跟他讲什么信用？你去了就是送死，根本没谈判的基础。”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坎没说话，莱文也没说话。
这两个人的沉默跟莱奥菈的沉默性质不一样。
这俩人似乎有些幸灾乐祸，毕竟他们也有类似的想法在，有人能解决掉这个麻烦，当然是乐意至极。
在这个极度原子化的社会里，别人的利益都是狗屁，自己的利益才是利益。
可艾庭明白，如果这些东西被放出去，花冠议会可不管什么背景原因。
希望之城对人造人的禁令是写进基本法的，没有灰色地带。
沃克集团就算再有钱有势，也顶不住议会和公众的双重压力。
最好的结果是她被强行退役，最坏的结果她不想去猜。
“莱奥菈。”
”……在。“
”给我定位坐标。“
听到这里，莱奥菈非常不情愿对方冒险。
可另一个悲观事实又摆在面前，里面有她必须要阻止的东西。
通讯频道又安静了下来。
最终菲奥娜考虑到了集团的利益，还是同意了她的要求。
更何况她并不觉得这女孩会输掉。
艾庭关掉终端机的屏幕，广场上的幸存者们还在看着她。
有人在录像，有人在发消息，抱着受伤的家人哭。
艾庭双脚发力，她的身体垂直升起，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穿过穹顶主展馆的破损顶部，进入了希望之城上层的空域。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花径环带区域像一条被打乱的电线，到处是浓烟和闪烁的应急灯光。
她调转方向，朝东飞去。
埃尔波利斯是一座建在太空电梯上的城市。
越往东走，城市的建筑越稀疏，灯光越暗。
到了最东侧的边界线，所有的人造光源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这附近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军事哨站，主体是一块悬挑出去的合金平台。
伸出悬崖边缘大约四十米，底下没有任何支撑，只靠根部的锚定系统固定在岩壁上。
平台下方就是废土世界。
几千米深的峡谷，底部常年被有毒的雾气覆盖，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偶尔从深处传上来的低频共振声，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艾庭降落在平台边缘。
脚下的金属地板锈迹斑斑，走一步就咯吱响一声。
整个平台只有一盏还在工作的探照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平台中央一小块区域。
那块区域里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衣摆被峡谷里灌上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艾庭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悬崖下方那片无底的黑暗。
听到落地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的样子，没有任何机械改造的痕迹。
跟刚才那个凯伦比起来，这个人看着像是从写字楼里下班顺路过来的。
”你比我预想的要快。“
莫尔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来。
”我以为你至少会犹豫半个小时。“
艾庭站在平台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
风从峡谷底部灌上来，又冷又干，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腐味道。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
莫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终端，屏幕上闪着微光。
”规矩很简单。“
他把终端举起来晃了晃。
”上传程序已经启动了，距离文件传输完成还有二十分钟，你在二十分钟之内让我按下取消键，就算你赢。“
他把终端收回口袋。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直接毁掉这个终端，但我得提醒你，它跟那些机器人安保系统是联动的。”
“终端一毁，又会引起一波机器人暴走。“
莫尔笑了笑。
”怎么样，条件还公平吧？“
公平？
这两个艾庭嗤之以鼻，克隆人是违法行为，对方不也触犯了禁忌吗？不然哪来的那么多开膛手。
只是相比较凯伦，艾庭是真正的公众人物，是偶像是英雄，所以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
她自己也非常厌恶人造人的身份，这意味着自己是某个人的替代品。
废土世界的风从脚下的深渊里涌上来，平台的金属结构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那盏探照灯闪了一下，莫尔灰色风衣的口袋里，那块平板终端的屏幕微光还在一闪一闪的。
艾庭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硬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
”二十分钟？“
她咬碎了糖，喃喃开口道。
”用不了那么久。”
“呵呵～你之所以这么有自信，是因为自己那近乎完美的超能力吗？”
莫尔表情淡漠，看着眼前的少女如同一位看透一切的学者。
“就算是再强的超能力，也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弱点。”
“我很好奇。”
艾庭冷不丁突然转移了话题。
“什么？”
莫尔神色疑惑起来。
“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
如果到现在还没发现对方干这一切都是为了她，那可就真是蠢到家了。
像是疯狗一样撕咬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赢她？
听起来不像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