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庭步子很慢。
雨水顺着她身体周围滑落，无法触碰到她本身，在水泥坑洼里溅出细碎的水花。
她停在深坑边缘，低头看了看躺在坑底浑身焦黑的齐格飞。
齐格飞胸口的伤势很重，嘴里还在咕噜咕噜往外冒着血沫，不过呼吸还算连贯，死是死不了的。
在刚才那种足以把一栋大楼撕碎的高温冲击波里，他的身体硬抗了下来，底子确实扎实。
庞大的钢铁战舰悬停在半空。
舰身外壳那几朵金属花苞还在轻微晃动，原本致命的主炮管道已经被物理性质改写，彻底哑火了。
舱门发出一阵沉重的气压泄放声，舷梯缓缓垂落下来。
莫尔不仅没有逃走，反而离开了安全的舰船。
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手提箱，独自顺着梯子走了下来。
他站在距离艾庭五米远的位置站定，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救世小队的王牌，艾庭。”
莫尔看了一眼地上的齐格飞，语气很轻松。
“我们应该算是第一次见面了，我应该跟你打个招呼对吗？”
艾庭嘴里含着一根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她声音平缓道：“不怕我把你抓回去？”
“你不会抓我，起码今天是不会。”
莫尔耸了耸肩，甚至把双手揣进了外套口袋。
“如果你真打算把我抓去沃克集团领赏，刚才影响的就不只是一门主炮和一层装甲了。”
艾庭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对方。
嗯……
这家伙竟然是本人，而不是什么仿生人。
胆子还真是够大的，是吃定了她不会现在动手？
莫尔见状笑了笑，继续往前迈了半步。
“我们其实是一类人，艾庭小姐。”
“卡尔斯曾经在沃克集团的大楼内装过**，那地方可是你的防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莫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嘲弄。
“可卡尔斯不仅顺顺当当地把**塞了进去，还得知了黑色之翼的相关内容。”
“别人以为是他运气好，但我实际查过了，是你故意让他得逞的。”
“身为沃克集团花重金打造出来的终极财产，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小白鼠该做的事情。”
这番话要是传回集团总部，足够让她头疼一阵子了。
艾庭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挑衅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那是多余的情绪消耗。
她不喜欢浪费力气在无意义的反驳上。
莫尔说的确实是事实。
她需要有人撕开沃克集团这层光鲜亮丽的皮，更需要有人毁掉安瑟尔医药。
尤其是地下基地里的克隆舱。
刚才战舰全息投影出来的画面，别人或许只看到了残酷的人体实验，但艾庭看得很清楚。
在那些培养皿深处，漂浮着几具未成熟的娇小躯体。
金色的头发，还没长开的五官。
全部都是照着她的基因蓝本复刻出来的残次品。
人造人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她一个就足够恶心了。
沃克集团的董事会想要批量制造听话的消耗品，想要打造更多受他们操控的杀人兵器。
那些泡在营养液里的克隆体，一旦被唤醒，面对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改造与药物摧残，最终在一次次实验中走向崩溃。
与其让它们作为玩偶活过来，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化为灰烬。
“别废话了。”
艾庭把嚼碎的糖棍吐在手心，扔进随身的小垃圾袋。
“动作快点。”
莫尔眉毛挑了一下，显然很满意艾庭的反应。
聪明人之间交流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大家心照不宣。
他在发觉救世小队内的那个艾庭不对劲时，就已经察觉到了问题。
莫尔也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这么大胆，敢用克隆人玩一手狸猫换太子。
“主炮虽然报废了，但我舰上还备着两吨重力聚变炸药。”
莫尔指了指身后的大楼。
“只要扔进排气竖井，三十秒内，安瑟尔医药的地表建筑连同地下六层，全都会塌陷成一个漏斗，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
“我现在需要一件伪装。”
艾庭伸出一只白净的小手。
两人这次虽然目的一致，但也仅此而已。
她现在的身份依然是救世小队的成员，集团明面上的招牌英雄。
有些事情她可以默认甚至推动，但绝不能让巡逻探头，拍到她的正脸和标志性的金发。
否则后续的麻烦会没完没了，她最讨厌麻烦。
“我给你准备好了。”
莫尔弯下腰，打开了脚边的银色手提箱。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黑色的长袍，布料看起来很厚重，隐隐泛着哑光的质感。
旁边还配着银黑色的金属面具。
“这套衣服是我前不久刚刚制作的私人珍藏，高分子纤维防弹面料，能吸收红外线和热成像信号。”
莫尔把衣服拿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穿它，可惜今天为了开舰船，只能穿这身难看的工作服。”
艾庭伸手接过来抖开，看着那宽大的袍子和兜帽，神色有些古怪。
这东西怎么这么眼熟……
跟她套给003号的衣服简直一模一样，难道是巧合吗？
这身行头，风格其实非常浮夸。
肩膀位置甚至还设计了两道向外张开的金属棱角，看起来像是什么从中世纪古堡里爬出来的。
不过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将雨伞收拢，随手把黑袍套在身上。
宽大的衣摆瞬间垂到了脚踝，整个人几乎被完全包裹在阴影里。
“等一下，还有这个。”
莫尔在手提箱侧面的暗格里按了一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微型发生器，顺手贴在黑袍的后颈处。
嗡的一声轻微震颤。
黑袍表面的纤维迅速发生折射，空气随之扭曲。
原本娇小的身形在光学立场的覆盖下，凭空被拉长拔高。
从外部看过去，完全变成了一个身形修长、接近一米八五的成年战士轮廓。
虽然只是虚像投影，但视觉上极具欺骗性。
艾庭顺手扣上那银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小脸，只留下一双毫无波动的清澈眼眸。
宽大的兜帽向前拉下，最后一点金色发丝也被彻底藏进了阴影之中。
莫尔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道高大而诡异的身影，忍不住拍了拍手。
“完美，简直是艺术品。”
莫尔摸着下巴，语气变得古怪又促狭。
“在这座到处都是脏水和吃人的埃尔波利斯，反倒是我这种藏头露尾的家伙，在干着清理垃圾的勾当。”
“你说，要是给市民们看到这一幕，他们该怎么称呼你？”
艾庭没有搭理他无聊的调侃。
只觉得对方话太多了，是不是平时没什么朋友。
莫尔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吐出三个字：“黑骑士怎么样。”
“在这个混乱又虚伪的鬼地方，披着黑袍的骑士，可比那些挂着集团徽章的救世主更像正义的一方。”
“太中二了。”
面具后面传出艾庭闷闷的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变成了一种低沉沙哑的金属声线。
她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齐格飞一眼，径直走向安瑟尔医药大楼的侧面安全通道。
“引爆炸药需要多久？”
艾庭边走边问。
“两分钟。”
莫尔收起脸上的嬉笑，快步跟在后面，重新拎起了手提箱。
“但是安瑟尔医药地下三层不仅有你的克隆体，还有今天刚刚送进来的第三批活性实验体，都是从花径环带抓来的平民。”
莫尔试探性地看着艾庭高大的假象背影。
“你要救他们吗？救他们的话，撤离时间至少得延长十分钟，到时候沃克集团的支援部队绝对已经把这里包围了。”
艾庭突然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金属门锁在她掌心接触的瞬间直接被分子解构，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你的事。”
艾庭推开门，漆黑的走廊里亮起两排刺目的红色应急灯。
“把那些无辜者都赶走。”
她迈步踏入安瑟尔大楼方向。
“我这算是被你命令了？”
“当然。”
“那倒也不算是坏事。”
莫尔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咧了咧嘴，快步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