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儿童卡。”
艾庭个子太矮，只能垫着脚去够那个掉漆的塑料听筒。
她从宽大的卫衣兜里摸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咬碎了糖纸，塞进嘴里含着。
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略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手指在磨损严重的九宫格按键上飞快跳动，输入了一串没有在任何公共网络登记过的频段代码。
安瑟尔医药大楼炸成了一地瓦砾，火光还在下城区的夜空里烧着。
艾庭咬着糖棍，心里其实很别扭。
她极度讨厌克隆实验。
那些被培养皿催熟的人造生命，生下来就带着基因缺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能被当成耗材塞进各种高危岗位。
没人在乎他们想不想活，也没人在乎他们受多少罪。
既然注定要在这烂透的世界上受折磨，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别被制造出来。
如果是傲慢博士在暗中推波助澜，搞出今晚这一出安瑟尔医药事件，那他们之间的裂痕就彻底没法修补了。
“嘟——嘟——”
长音响了四声，听筒里传出一阵极其杂乱的声响。
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高频离心机的嗡鸣，还有某种肉质组织被切开的黏腻动静。
“博士。”
艾庭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艾庭？”
听筒那头的男声略显疲惫，背景里还能听到液体滴落在托盘上的滴答声。
“稍微等我半分钟，我手里的东西马上就缝合完毕，别挂断，这台老式仪器的频段很难重新捕捉。”
艾庭没吭声，只是默默听着那头剪断缝合线的咔嚓声。
片刻后，水龙头被拧开，冲洗橡胶手套的水声哗啦啦作响。
“安瑟尔医药毁了。”
艾庭咬碎嘴里的硬糖，直奔主题。
“我刚在内网简报上看到了。”
博士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
“听说闹得很大，提丰和沃克的武装部队还在中立区擦枪走火，你没让他们受伤吧？”
“没有。”艾庭眉头微蹙，“那些克隆体，还有我的基因信息样本……是你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原来如此……实际上那不是我的意思。”
博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带着一种理智与混乱交织的迟疑。
“但确实是我做的。”
艾庭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呻吟。
“听不懂。”
她习惯性用最简短的词表达不满。
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什么叫不是他的意思，又是他做的？
“别急躁，艾庭，我没在跟你玩语言游戏。”
博士长长地吐了口气，听筒里能听到他拉开椅子坐下的摩擦声。
“我的大脑出了点故障，严格来说就是精神分裂，另一个我，最近背着我干了不少出格的事。”
艾庭愣了一下。
在这个神经技术比较发达的都市，精神疾病和神经错乱很常见，但傲慢博士是谁？
前花冠研究院院长，沃克集团价值实验室的绝对核心，全城生物学造诣最高的人。
他居然能让自己搞出精神分裂？
“你没给自己做治疗？”
“如果能用常规手段解决掉，我早就动手了。”
博士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烦躁。
“另一个人格很狡猾，他共享我的记忆，还精通我的所有反制手段。”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提防他，限制了实验室的大部分高阶权限，甚至给自己注射神经抑制剂。”
“可他还是趁着我深层睡眠的时候，通过外部网络把手伸出去了。”
艾庭吸了口气，感觉嘴里有些发苦。
“他想干什么？”
“我的老毛病犯了。”
博士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嘲弄自己。
“他想研究灵魂，坚信意识存在独立于肉体之外的质能结构，并且正在想方设法从我这具躯壳里彻底切割出去。”
“为了获取充足的算力和样本，他需要很多极端的实验环境。”
艾庭开口道：“所以就盯上了安瑟尔医药？”
“对，安瑟尔的克隆生产线能提供大量的试验品，是最适合做灵魂承载试验的温床。不过，最让我意外的不是这个。”
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拿到了你的基因信息。”
听到这句话，艾庭整个人僵在原地，兜帽下的金色长发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是价值实验室的最高杰作，也算是唯一能够弥补基因缺陷的存在。
比起人造人，她更像是一个完美的新人类。
“谁干的？”艾庭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是你们救世小队里的人。”
博士给出的答案极其干脆。
“只有救世小队的核心成员，才会在进行定期的生活维护时，接触到你身上的东西。”
“另一个人格开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筹码，把你的基因数据偷运了出去，并且秘密交给了我。”
艾庭脑海里，迅速闪过救世小队那几张熟悉的脸。
“是谁？”
她虽然追问，内心却已经有了答案。
博士敲了敲桌子，转移了话题。
“比起抓内鬼，你现在更应该小心莫尔，今晚搞垮安瑟尔医药的主力，就是他吧？”
艾庭握着听筒，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把安瑟尔大楼一锅端掉的疯子。
“莫尔……到底是谁？他认识你，而且很恨沃克集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滞涩了一瞬。
“莫尔是我一位挚友的儿子。”
博士并没有隐瞒，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履历。
“那孩子命不好，曾经是单亲家庭，母亲很早就死于一场暴力冲突。后来，他的父亲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去了很远的地方……至少在莫尔眼里，他的父亲就是莫名其妙人间蒸发了。”
“他在找他父亲？”
“没错，全城唯一知道那起失踪案真相的人，只有我一个。”
博士叹息了一声。
“莫尔小时候很倔，拿着一把折叠刀堵在我的实验室门口，我当时看他太弱小，就跟他立了个约定。”
“如果有一天，他能在科研或者力量上彻底超越我，我就把真相全部告诉他。”
艾庭听到这里，立刻理清了线索。
“所以，我是你的最高杰作。”她说。
“聪明。”
博士在电话那头赞许了一句。
“你是人造人领域的终极成果，是我在学术上的最高峰，莫尔既然想超越我，自然会把你当成必须翻越的目标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最近绝对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他父亲的失踪和沃克集团的高层脱不开干系，不然他不会逮着沃克的产业穷追猛打。”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拍打在电话亭单薄的玻璃上。
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预想。
博士的精神分裂问题，救世小队内部的二五仔，有关X胶囊的长生实验。
暗中流落出去的自身基因样本，还有莫尔复仇的阴影……所有的线头都缠成了一团烂麻。
“艾庭，听着。”
博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果我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彻底失控，我需要你亲自动手，彻底制止我。”
艾庭低头看着自己娇小的手掌，金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慌乱。
“当然，我会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