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昨晚安瑟尔医药大楼的那场大火，直接把埃尔波利斯的网络给点炸了。
天还没亮，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单就被刷得干干净净。
不知是哪个不怕死的黑客，把安瑟尔地下三层那些浸泡着活人的培养舱录像，一股脑全传到了公共网络上。
画面里那些人的躯体，还有各种盖着集团保密印章的实验报告，高清得连上面的签字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救死扶伤的良心药企？】
【每年这么多流浪汉失踪，原来全送去当小白鼠了。】
【太恶心了，我天天吃的药居然是这种地方产的，我现在就去吐掉！】
整个网络充斥着市民的声讨，安瑟尔医药的官方主页直接被冲烂，服务器瘫痪了整整一上午。
舆论的暴风眼除了安瑟尔，还有那个亲手引爆大楼的黑色罪犯——黑骑士。
爆炸发生的前几分钟，市民们还在痛骂这个恐袭分子反人类。
毕竟安瑟尔医药生产的几种特效药，确实救过不少孤儿和平民的命。
可地下实验室的惨状一曝光，风向瞬间拐了个大弯。
【虽然炸楼很极端，但这波我站那个罪犯。】
【没有他，谁能揭露这种吃人肉的黑心窝子？】
【这才是真正的私刑者吧，那些整天在电视上摆造型的所谓英雄在干嘛呢？】
网络上的口诛笔伐越来越烈，黑骑士在不少年轻人的口中，莫名其妙多了一层反抗垄断集团的光环。
这种诡异的热度，反倒救了救世小队一命。
在铺天盖地的黑骑士与人体实验讨论中，齐格飞和卢坎在现场被人按着揍的丢人表现，反而没掀起太大水花。
经纪人菲奥娜预想中的舆论灭顶之灾，并没有发生。
沃克集团的公关部反应极快。
早上八点，一封措辞严厉的声明挂上了全城的全息影像上。
【安瑟尔医药是独立的分公司，网传涉案项目均为个别外包团队擅自开展的违规实验，沃克集团对此毫不知情，并表示强烈谴责。】
【集团已终止与该医药公司的全部注资协议，积极配合治安署展开调查……】
把锅甩得一干二净。
市民就算隔着屏幕骂破了喉咙，也奈何不了庞大的垄断集团分毫。
花径环带下城区的一号商业街，雨刚停，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克隆人003号披着那件宽大的英雄制服，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
因为昨晚的动乱，街上的巡警明显变少了。
不少地痞流氓借着声讨黑心药企的名义上街砸玻璃，周围的治安乱成一锅粥。
菲奥娜为了尽快挽回救世小队缩头乌龟的形象，一大早就把没受外伤的“艾庭”轰了出来，让她在闹市区巡逻刷脸。
003号走得很僵硬。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膏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脑子里其实没有太多关于巡逻的概念，只是按照终端机上的路线图，机械地向前迈步。
“看！那是谁！”
街角突然传来一声激动的喊叫。
几个缩在便利店门口避雨的年轻人指着这边，脸上的害怕和慌乱一下子散了大半。
“救世小队的人还在！”
“我就说吧，英雄肯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艾庭小姐，昨晚那个黑骑士真的有那么厉害吗？你会抓住他的对不对？”
人群迅速围了上来，有拿着手机拍照的，也有手里捏着劣质小旗子挥舞的。
他们看着003号，脸上的表情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
003号停下脚步，金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紫色的眼睛慢慢转动了一圈。
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她的处理逻辑跳出了警告，但并不危险。
这些人没有恶意。
他们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热切的温度，是她在培养舱里泡着时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她不是真正的艾庭。
她只是一个编号003的残次克隆体，脑子不灵光，战斗力也比不上正主。
甚至菲奥娜在帐篷里指着鼻子骂她的时候，她都组织不出反驳的词句。
可现在，这些普通平民把所有的希望和崇拜，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她的身上。
这种被很多人围着的感觉，意外地不讨厌。
甚至让她那张总是木讷的脸上，有了那么一丁点想要回应的冲动。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销毁的塑料娃娃了。
“艾庭小姐，能给我签个名吗？”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英雄画册，满眼期待地递到她胸前。
003号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伸出手，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
她握笔的姿势很笨拙，在画册的封底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些东西。
小男孩捧着画册，高兴得跳了起来。
周围的人群爆出一阵善意的笑声，纷纷举起终端抓拍。
003号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跑开的背影，原本空荡荡的胸腔里，莫名浮现出一点微弱的暖意。
如果能一直这样待下去，似乎也不算坏事。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伸了过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小，甚至比一般女孩的手掌还要纤细。
但力道大得可怕，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胛骨。
003号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别叫，跟我来。”
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了起来。
那声音和她自己发出的声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干脆，没有半点迟疑的拖泥带水。
003号的身体僵硬住了。
那股力道推着她转了个方向，脚步不由自主地脱离了人群，钻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背街小巷。
巷子里堆满了发霉的垃圾桶和废弃的纸箱，连外面的阳光都被高楼挡得严严实实。
搭在肩膀上的力道松开了。
003号迅速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摆出了格斗防御的姿势。
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女孩。
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头晃眼的鎏金色长发，还有那张跟003号分毫不差的面孔。
精致，娇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真正的艾庭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糖，熟练地用牙齿咬开塑料包装纸，把糖球塞进嘴里。
“反应太慢了。”
艾庭嘴里含着糖，含糊地吐出四个字。
003号呆呆地看着对方。
这是她第一次在培养舱外面，直面这具身躯原本的主人。
正牌货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压得003号呼吸都有些发紧。
那是上位者天然带有的气息。
“你……找我。”
003号退无可退，后背死死贴着砖墙，小声挤出一句话。
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来清理自己的。
毕竟按照沃克集团的规矩，冒牌货一旦被正主撞见，恐怕会被就地报废，连送进焚化炉的资格都没有。
艾庭上上下下打量了003号几秒钟，视线在对方那一身整洁的白色制服上停留了片刻。
“菲奥娜骂你了？”
003号愣了愣，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
“怎么说的。”
“嗯……理解。”
艾庭咬碎糖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然后呢？”
“她很生气，然后就离开了。”
艾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微的笑意，转瞬即逝。
“干得不错。”
003号眨巴着眼睛，不太理解对方是在夸奖还是在讽刺。
她握着制服下摆的手指紧了紧，有些紧张地问道：“你要杀我吗？大家都说，我是残次品。”
“我不杀目标以外的人。”
艾庭吐掉塑料棒，拍了拍手上的糖粉。
“而且，我需要你。”
003号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需要我？”
“我要去一趟花冠。”
艾庭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有些事情要处理，短时间内回不来，集团那边盯得很紧，救世小队不能缺席公开活动。”
她指了指003号身上的衣服。
“你继续顶着我的身份，待在救世小队里。”
003号的大脑CPU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道指令。
“可是……我不会打架。”
“不需要你打架。”
艾庭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有危险的任务，齐格飞会冲在最前面，卢坎也喜欢抢功劳，让他们去送死，你只要穿着这身衣服，按时巡逻，别人跟你说话，你就糊弄过去。”
这套应对方式，听起来简直量身定做。
003号攥紧了衣角，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艾庭。
“大家……会喜欢我吗？”
艾庭看着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语气淡淡地开口：
“他们喜欢的只是这英雄身份和这张脸，谁在里面都无所谓，你刚才不是挺享受的吗？”
被当面戳穿了心思，003号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红色。
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刚才有个孩子，要了签名。”
“那就继续签。”
艾庭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数据卡，塞进了003号的制服口袋里。
“这是救世小队内部的通讯频段和几个常用权限，密码是我的出生日期。”
003号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卡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艾庭拉起黑色的连帽衫，遮住了那张惹眼的脸庞，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等我回来，我就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
这句话很轻，落在空旷的巷子里，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地上。
003号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逐渐隐没在阴影里的背影。
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她或许不在乎什么安稳的生活。
但艾庭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的雨幕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003号在原地站了很久，才伸手把口袋里的数据卡贴紧胸口。
她整了整被拉扯歪的衣领，迈着比刚才稳健得多的步伐，重新走出了小巷。
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商业街上。
外面的人群还没散开，看到金发女孩重新走出来，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艾庭小姐出来了！”
“快看这边！”
003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朝自己涌过来的人群。
学着记忆中那个冷漠女孩的样子，微微扬了扬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