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打卡机"嘀"地响了一声,孙屿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九分。刚好差一分。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办公区,还没来得及把文件袋放到工位上,肩膀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揽住了。
"哟,孙哥!今天来得够险啊。"
孙屿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整个公司能这么没大没小地跟他勾肩搭背的,除了哪个老板以外,也就只有他了。
赵德柱,销售部出了名的活宝,嘴皮子利索,脸皮更利索,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以任何理由从熟人手里顺出钱来。
"松手,热。"孙屿挣了一下肩膀。
赵德柱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笑嘻嘻地把脑袋凑过来:"别急着走啊孙哥,兄弟我今天碰上一桩大事,跟你有关系。"
"什么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赵德柱左右扫了一圈,神秘兮兮地把孙屿往茶水间方向拽了两步,压低嗓音说:"我今天早上在路边买煎饼,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说。"
"我看见你被魔法少女盯上了。"
孙屿眼皮一跳,面上却没露出半点波澜:"你眼花了。"
"我眼花?我这双眼睛可是练过的!"赵德柱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紫色头发的那个,就电视上老播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桔梗?对,就她。她坐在车里,隔着老远往你那个方向看,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啧啧啧,就跟见了鬼似的。"
孙屿沉默了两秒。他心里清楚,周野说的八成是真的——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道注视。
"然后呢?"他问。
"然后?然后她就盯着你看呗,看了好几秒,后来你走了她还——"赵德柱忽然收住话头,换上了一副狡黠的笑,"孙哥,你说这事要是让营销部那帮魔法少女狂热粉知道了,他们不得缠着你问东问西?尤其是小王,他可是桔梗后援会的副会长,上回还在办公室摆了个供桌烧桔梗的写真集——"
"你到底想说什么?"孙屿打断他。
赵德柱嘿嘿一笑,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全世界通用的手势:"封口费。不多,两百。今天我请客户吃饭差个零头,你支援一下,这事儿我就烂肚子里。怎么样,够意思吧?"
孙屿看着面前这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个黄毛就是这样,什么风吹草动都能被他拿来变现,理由编得天花乱坠,偏偏每回都踩在让人没法直接拒绝的点儿上——拒绝倒不是怕他把事说出去。
而是以他的那张破嘴,真让他到处嚷嚷"孙屿被魔法少女盯着看了半天",明天整个公司的人都会用奇奇怪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他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拍在赵德柱的手上。
"拿着,滚。"
赵德柱一把攥住钱,眉开眼笑地往兜里塞:"得嘞!孙哥大气!放心,兄弟我嘴严得很,今天这事儿——"
"你今天请客户吃饭是在哪个餐厅?"
"啊?就……就街角那家川菜馆啊。"
"那家店人均五十,你请几个客户要吃两百的零头?"
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孙哥你这就伤我心了,客户来了三位呢,还点了两瓶——"
"滚去上班。"孙屿抬脚往会议室走,懒得再听他编。
赵德柱在后面追了两步,嘻嘻哈哈地跟进了工作室。孙屿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的同时,脑子里却不自觉地飘回了赵德柱刚才那句话——
“办公室摆了个供桌烧桔梗的写真集——”
“怎么搞得跟咒她死似的。”孙屿内心不仅吐槽了一句。
孙屿对魔法少女的死亡早有预料,并未生出过多讶异,可这份“早已知晓”的清醒,每一次都只会往他心口压上更沉的重量。
说到底,魔法少女也不过是被意外赋予了特殊力量的普通人而已——当实力远超她们的怪物挥下利爪,她们的躯体同样会被撕裂,生命同样会骤然熄灭;岁月的刻刀碾过指尖,她们也逃不开衰老、病痛的侵蚀;而被爱恨纠葛缠住心神时,她们也会坠入深夜般的消沉,或是为执念烧得浑身灼热。
所以,在孙屿心里,“魔法少女”从来都不是一份光鲜的头衔,这份带着血与泪的“职业”,与其说让他心生敬重,倒不如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心酸。
他敛了敛心神,把漫天漫地的思绪收回来,指尖落在鼠标上点开电脑,开始了今日的后期工作——把满胀的情绪都悄悄揉进了精准的参数里。
东海市魔法管理局……
完成今日形象大使的魔法少女桔梗坐在管理局的椅子上休息。她已经解除了变身,她那一头及腰的紫色长发变回棕黑色,身上的魔法少女裙装也变回了更加日常休闲的衣服。
“真的是辛苦你了,小希。”话音刚落,一只叫着她本名的圆滚滚的白毛小兽“嗖”地从一旁窜出,长着带星光的透明小翅膀,双色瞳一只闪金、一只泛蓝,比小奶猫还要软萌几分。
这只圆滚滚的小兽名叫米可,是专职引导魔法少女的魔法精灵使。
它的存在,就像无数魔法少女题材番剧里的经典设定——主角身边总会有这样一只软萌又神秘的小向导,成为她们踏入魔法世界、变身成为魔法少女的最初契机。
“作为形象大使的感觉怎么样?”米可问道。
小希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轻得像一阵将要飘远的风:“也就还好……只是还是不太擅长应对太过热情的粉丝,还有……”
话音在这里倏地断了,她垂着眼帘长睫颤了颤,沉默的几秒里,那时看到的神秘少女的剪影几乎要冲破唇齿。
可话到嘴边还是悄悄转了个弯,最终沉落回心底。她对着自己苦笑了一下,或许那突如其来的相遇,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时眼花生出的幻觉罢了。
“嘛……说起来也难怪呀,你平时光是应付学业就够呛了,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结果还被管理局抓来搞什么宣传任务,简直连打个盹儿的空都不给嘛。”
米可一边嘟囔,一边把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尾巴也跟着慢悠悠地翘起来,像模像样地伸了个猫式懒腰,蓬松的发梢和耳尖的绒毛都跟着晃了晃。
“好啦小希,管理局这边剩下的收尾活儿我都核对完啦,咱们今天的任务就算圆满收工咯——赶紧回家好好瘫着吧。之后要是有什么新动静,我第一时间挠你消息~”
她眯起眼睛,爪子似的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勾,像是已经盘算好回去要占住窗台那块最舒服的地方了。
小希从椅背上直起身,指尖摩挲着麻布衣角那处被攥皱的褶痕,缓缓将它抚平。她抬起眼,窗外夕阳正浸透半边天,像是要把什么隐秘的心事一并烧成晚霞。
“嗯,回家吧。要是回去晚了,家里的哪位笨蛋老哥肯定又要担心了。”
她轻声说,把那份关于神秘少女的念头收进衣兜,起身推开了门。夕阳的风迎上来,吹得衣摆轻晃,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