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顺着城市的霓虹漫上来时,孙屿才攥着磨得有些发亮的钥匙拧开了家门,挎包顺着臂弯滑落到沙发扶手上,他整个人便跟着陷进了软乎乎的布艺沙发里,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瞬间卸了劲。
“呼……还是家里的沙发最养人,比公司那把硬邦邦的办公椅舒服一万倍。”
他的后脑勺深深的陷进蓬松的靠垫里,闷声闷气地叹出这句感慨。
成年人的疲惫从来都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别说是车间里按件计酬、连轴转的体力活,就连他这种在广告公司坐足八小时的岗位,“坐着”两个字,搁在公司工位和自家沙发上,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滋味。
刚把乱糟糟的思绪揉成一团准备随手丢出脑海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动起来,铃声紧跟着划破了客厅里软乎乎的安静。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摸出手机,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复位键似的猛地直起身,原本陷在沙发里的腰背瞬间绷得笔直——屏幕来电人那栏,明晃晃地跳出一个字:“妈”。
“喂,妈,什么事啊?”
“孙屿啊,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还是老样子,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哦,挺好的。孙屿啊,妈跟你说啊,我这的事情快完成了,应该再过半个月就能回来了。”
“哦,知道了,挺好。”孙屿说着,目光不自觉飘向电视机旁的摆台,他探过身伸手把那帧蒙着薄灰的相框捞进掌心,指腹轻轻蹭过玻璃表面。
这是张皱着点边角的四口全家福,画面里站着的他、小希,还有身侧笑着的母亲,轮廓都清晰得能数清当年鬓边别着的碎发。
唯独本该是父亲的那片位置,脸像被蒙了层化不开的雾似的模糊成一团,只剩下笔挺的白色衬衫就是仅剩的、能锚定这个男人存在过的细碎印记,其余关于他的模样的所有细节,都像被什么悄悄抹掉了似的,留不下半分清晰的轮廓。
“行了,孙屿记着看好小希,这段时间的生活费一会就打给你,记得要省的花啊。”
电话对面的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话,然后便挂断了。孙屿的家庭现状就是这样,父亲已经离开了,母亲在外国工作,只有自己和妹妹相依为命。
当然,也不能说是相依为命,之前他以在外地上学工作的理由,消失了几年。等到他回来后原本哪个比他小十几岁,而且从小就非常亲他的妹妹便成了这么一副冷淡的样子。
几年的了无音讯,让孙屿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小希。让她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孤独一人生活,如果不是因为有邻居和好心人的帮衬,小希现在会怎么样?
他完全不敢想象……
“咔哒……”门把手从外面被拧开,小希推开门走了进来。
“小希回来了?老妈刚才来电话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嗯……”
“今晚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随便。”
兄妹之间的交流就此结束……
孙屿很想在说点什么,但看到小希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并关上了门的样子,便只能无奈作罢。
就这样,从晚饭落幕到双双回房上床的这段时间里,兄妹俩之间始终没什么像样的交谈,偶尔飘出来的几句搭话,也不过是淡得像水似的“哦”“嗯”,连半分多余的情绪都裹不住。
孙屿躺洗漱完之后,路过了小希的房间,还是忍不住的说了一句。
“早点睡,不要熬夜啊。”
等了一会儿,和他预料中的相同,没有一丝回应。
孙屿没辙,只好转身折回自己的房间。他瘫倒在床上,顺手拉过薄被盖到身上,眼皮渐渐沉得抬不住,没一会儿就阖上眼,意识昏沉地沉入了梦乡。
迷梦中……
他像是陷进了一个挣脱不开的噩梦。四下是漫无边际的荒原,天幕与脚下的土地都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浸透,连一丝光亮都找不到,整个人仿佛被隔绝在了某个陌生又死寂的异星球。
正恍惚失神间,远处忽然浮起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先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随即转过身,步伐不急不缓地往黑暗深处走去。
孙屿说不清自己是被探究此地的念头攥住了心神,还是此刻身体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竟拔腿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等孙屿跌跌撞撞地追至近前,才看清那道身影竟纹丝不动地立在悬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他强压着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往前挪,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的衣角时,那道黑影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孙屿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映在他瞳孔里的哪里是人脸?那是一张没有眉眼口鼻的面孔,表面平滑得像一面冷光森森的镜子,正诡谲地将他惨白错愕的模样,完完整整倒映出来。
紧接着,那张镜面般光滑的无脸面孔上,突然裂开一道蛛丝般的细纹。
细纹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整张脸的肌肤疯狂蔓延,只听一声震得他耳膜生疼的脆响,整副镜面骤然爆裂成无数碎片,下方赫然露出一个流转着浓稠血光的漩涡,那漩涡仿佛带着吞噬神魂的吸力,只一眼就让孙屿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扯出躯壳。
而在漩涡的正中心,正静静漂浮着一颗剔透的血红色宝石,潋滟的红光像有生命的触手,紧紧攫住了孙屿的全部视线。
他浑身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像被灌了铅,只能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妖异的宝石,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猛地一个激灵抬眼,竟看见漆黑的天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型脸庞——那张脸一半眉目低垂慈和,像周身裹着圣光的天使,另一半却獠牙暴凸、青筋虬结,分明是青面獠牙的修罗恶鬼。
这张亦正亦邪的巨脸正带着遮天蔽日的阴影,缓缓朝他俯压下来,两侧的嘴角向着耳根一点点撕裂撑开,最后骤然张开一张能吞纳万物的血盆大口,带着腥甜的狂风,猛地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了进去。
“额啊!”
孙屿猛地惊坐而起,后背惊出的薄汗还黏着睡衣布料。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眼向上扫去——视线撞进那片再熟悉不过的米白色天花板,中央的吸顶灯还垂着昨晚他忘记摘掉的半片装饰彩纸,晃得人眼尾发涩。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长长吐出来。目光扫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的数字明明白白指着八点十分,比他平日的闹钟晚了整整四十分钟。上班快要迟到的慌乱瞬间窜上后脊,脑子里紧跟着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得先给小希做早饭。
他三下两下套好家居服往客厅走,刚拐过玄关就瞥见茶几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全麦面包,袋口用他习惯的方式折了两道,不用想也知道是小希今早出门前特意给他留的。孙屿指尖蹭过面包袋的温度,没拆袋,直接顺手塞进了挎包的内层。他攥着钥匙刚要拧开家门把手,指节却在触到冰凉金属的那一刻猛地顿住了。
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折回卧室。指尖滑过衣柜最内层的角落,掏出那个蒙着点薄尘的密码木盒。
指腹熟稔地转完三个数字的密码锁,“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缝隙——里面安卧着一枚素银托底的宝石挂坠,样式虽然简单得没有多余纹路,但抛光的弧面却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
孙屿盯着那枚宝石看了半晌,眼底翻涌着点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一捞就把它攥进掌心,转身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