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屿缓缓推开白玉兰公寓的防盗门。晚归的皮鞋底蹭过玄关地砖时,他刻意放轻了落脚的力道,连呼吸都压得很淡,半点动静都怕惊扰到屋内的人。
刚触到主卧房门的金属把手,微微往下一压,门隙里漏出的暖黄灯光便先一步裹住了他的视线——床上那道蜷缩的身影,正把被子揉出一团软乎乎的褶皱。
孙屿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眼底几不可察地漫开一点笑意。这女人就算睡熟了也半点不安分。床头的小夜灯把光揉得温软,细细勾出她微蹙的眉尖,连眉峰都带着点醒时没有的娇憨;纤细的手指从被角探出来,在枕边漫无目的地胡乱扒着,指腹蹭过床单的细碎声响里,唇缝间漏出几缕含糊又软绵的嘤咛,像只在暖光里找不到猫窝的小奶猫,连耳尖都沾着点委屈。
他无奈地低叹一声,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落地,侧身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时连木质门轴的声响都用掌心垫住,翻出那只素色无纹的棉麻抱枕。
他弯下腰,把抱枕轻轻递到她晃悠的掌心边,指腹刻意避开她的皮肤,刚直起身便转身退出主卧,带上门时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最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和衣靠了一宿,连薄毯都只扯了搭在臂弯。
他刚带上门没几秒,白玉兰的手指就像提前设好了感应似的,瞬间收紧攥住了抱枕边角,眉间皱了半宿的褶皱唰地舒展开,把那方软枕死死搂进怀里,脸颊还蹭了蹭凉润的枕面,嘴角悄咪咪勾出一道得逞的狡黠弧度。
夜静得能听见窗帘被晚风拂动的轻响,她含混的梦话混在轻浅的呼吸里飘出来,每个字都裹着点藏不住的志在必得:“小孙孙……你终于还是落我手上了。”
……
晨光透过纱帘漫到枕头上时,白玉兰迷迷糊糊掀开眼,视线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滑了半寸,瞬间僵住——她正以一种说不出的不雅姿势,把那只素色抱枕死死箍在胸前,一条腿还大大咧咧地搭在抱枕边缘,整个人活像只抱着桉树不肯撒手的考拉。
她盯着怀里这只纹路简单的抱枕,脑袋空白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脑海里的记忆开始飞速倒带:昨晚她明明扒着孙屿的胳膊不肯放来着,他的小臂线条利落,不算粗壮却满是年轻人的温度,隔着衬衣都能摸到紧实的弹性,怎么醒过来就变成了硬邦邦的棉抱枕?
白玉兰猛地弹坐起来,抱枕顺着她的腿弯滚落到床单上,闷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盯着那只抱枕愣神两秒,又猛地抬头看向床的另一边——床铺空空荡荡,被角掀开着半幅,枕头上留着浅浅的头颅压过的凹痕,余温早就散得干干净净,人显然走了许久。她那颗悬了半宿的心,瞬间往下沉了半截。
孙屿人呢?她昨晚明明半拖半拽把人拉进了主卧,睡前还攥着他的袖口,盘算着等他睡熟了偷亲一口,后来眼皮子打架前,好像被那家伙用一根脆生生的萝卜棒轻轻敲了额头……然后呢?她怎么就抱着个抱枕睡得不省人事了?
一个离谱的念头猛地钻进脑海,白玉兰脸色唰地变了,翻身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蹬,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就往门外冲:该不会她半夜睡相太差,把睡着的孙屿一脚踹到床下去了?不对啊,就算踹下去,人也该在地板上躺着,怎么连个影子都没?
她一把拉开卧室门,半个身子探出去打量客厅:窗帘拉得严实,灯全关着,沙发上连个坐过的褶皱都没留。她又踮着脚蹭到客房门口,半掩的房门里透着浅淡的晨光,推开门一看,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中央,压根没人动过的痕迹。
白玉兰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站在走廊中央正懵着,忽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很轻的一声响——是电子燃气灶打火时,灶眼“嗒”地窜出蓝火的声音。
她趿着门边的拖鞋晃到厨房门口,就看见孙屿穿着一身干净的家居服,袖管卷到小臂中间,正握着长筷把沸得打着旋的半熟荞麦面顺着锅边滑进去,案板上还摆着切得匀细的葱花和刚煎好的溏心蛋。
白玉兰斜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睡了一夜的黑发碎蓬蓬地炸着几缕呆毛,宽大的棉质睡衣领口歪滑到肩窝,露出一点细腻的皮肤。她望着在餐桌边忙活的背影怔了好几秒,才哑着刚睡醒的嗓音开口:“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半。”孙屿端着两只盛了番茄鸡蛋面的白瓷盘转过身,围裙还系在腰上,沾了点细碎的葱花。
“那你昨晚……”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刻意把语气捻得漫不经心,藏在睡衣袖子里的指尖却不自觉抠住了门框掉漆的边沿,“你最后睡哪儿了?”
她的目光先从他带着浅淡红痕的下颌滑过,又飘向他身后关得严严实实的客房门,最后急着落回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探寻都明明白白写在了眼底,就等着他抛过来一句答复。
“先在你床上。”他说。
白玉兰的眼瞬间亮得像落了星子,刚要翘着嘴角接话,他又慢悠悠补了后半句:“后来转战客厅沙发了。”
“为什么去客厅?”她追问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心里彩排了一整夜,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地露了怯。
孙屿把热气氤氲的面条摆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过来。可白玉兰就钉在厨房门口,趿着卡通拖鞋瞪圆了眼,摆明了不拿到完整解释绝不挪步。
“你半夜抢被子整个人卷成蚕蛹,还连环踢人。”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才两点我救被你踢醒,所以就在沙发上应付了一宿。”
白玉兰张了张嘴想立刻反驳,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底气——她自己睡觉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但嘴上的硬气半分不能输:“那你也不能直接走啊?就不知道把我叫醒吗?”
“叫了。”孙屿抬眼扫过她炸毛的样子,眼底藏了点浅淡的笑意,“我刚碰你胳膊,你翻了个身,闷声说‘别闹’,转头又睡沉了。”
“……我真说了?”她的耳尖唰地就热了。
“嗯,说了。”他语气笃定,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白玉兰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还强撑着架子抱臂站着,故意摆出一副“那又怎么样”的嚣张模样。孙屿没再接她的话茬,低头安静地吃着热面条,晨光落在他发顶,暖得不像话。
她独自站在门边梗了几分钟,反倒觉得自己像个闹脾气的小傻子,终于蔫头耷脑地挪到对面椅子坐下。刚拿起筷子夹起一缕挂着番茄汤汁的面条,她忽然又抬眼望过来,睫毛忽闪:“所以我怀里那只抱枕是怎么回事?谁塞过来的?”
“你半夜手一直在空里乱摸,摸不到东西就哼哼唧唧地蹭枕头,我怕你把自己蹭醒,随手捞了旁边的抱枕塞你怀里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白玉兰猛地一顿,耳尖那点红意顺着血管慢慢漫开,连颧骨都染上了粉霞。随手塞的……他说得倒是轻松,可她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出了自己闭着眼、在床上像只小兽般乱扒摸索的憨样,羞得她脚趾头在软拖鞋里悄悄蜷成了团。
“那你有没有……”她刻意拖长了调子,筷子尖在冒着热气的面汤里胡乱画圈,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你睡相从小就差,没什么新鲜的。”孙屿面不改色地补上这记重击。
“孙屿!”她急得拿起筷子隔空点他的胳膊,眼尾都憋红了。他只挑了下眉,然后低头喝下最后的面汤。
瞪了他两秒,白玉兰气鼓鼓地埋下头呼噜完半碗面,转身冲回房间换衣服,心底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笔账先记着,下次铁定要把场子找回来。
等她攥着气鼓鼓的情绪换好衣服,刚拐到玄关就撞见洗完碗擦手出来的孙屿。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下一秒他抬手取下挂钩上的通勤挎包,指尖刚碰到门把,手腕就被白玉兰伸手攥住了。
“你要去公司对吧?”她仰着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开车送你。”
孙屿眉峰微挑,眸子里漾起点疑惑:“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我乐意,不行吗?”她把他的包抢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率先拧开房门,发梢的弧度都带着点不服输的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