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面包车在福利院门口稳稳停靠时,赵德柱便把镜头盖拧开了。
他掀门下地,黑沉的单反往脖子上一挂,肩带随着动作“啪”地拍了下后背,脚刚沾地就抬眼扫遍整个院子,嘴里的念叨比脚步还急:“运气真好啊这光线,软得像裹了层蜜,拍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跳刚好。再等半小时太阳斜过老槐树的梢,光就硬了……”
孙屿跟在后面,把三脚架和装着反光板的帆布袋从后备箱拎出来,铝制脚架的冷意隔着帆布透到掌心,他快步跟着赵德柱晃悠的背影跨进了福利院的铁大门。
陈美娥院长早就在门厅等着了,藏青外套的衣角被穿堂风掀起来一点,看见两人忙上前握手,笑容里带着常年熬出来的温和,眼底的红血丝却遮不住累意。
“是小孙和小赵吧?玉兰早就在电话里跟我交代过了,你们放心拍,院里地方随便走,缺什么东西随时喊我就行。”
“那陈院长我们可就不客气啦!”
赵德柱话音还飘在门厅,人已经扛着相机往院子里扎了。
他倒真有两把刷子,蹲在月季花坛边拍小丫头踮脚给花浇水,硬生生把侧逆光揉进孩子额前的碎发里,连绒毛都裹着金边;凑到露天棋坛边拍两个老头为一步马争得吹胡子瞪眼,指尖点着棋盘的急劲儿被抓得活灵活现,连旁边观战的老太太捂嘴笑的弧度都卡得刚好。
孙屿跟在他半步外打下手,反光板的角度随赵德柱的手势不停微调,换备用镜头时动作轻得没声响,遇见怕镜头的小孩还会摸出兜里的橘子糖,逗得人睁了眼往镜头这儿瞧。
足足拍了四十分钟,赵德柱才蜷着腿蹲到连廊的阴影里,指尖在相机屏上划得飞快浏览刚拍的素材。
忽然他后背一僵,胯骨往台阶上顶了顶,抬脸时表情都有点绷:“哎哟孙哥,我肚子忽然拧着疼,得往厕所冲一趟,顺道去对面小卖部买瓶冰可乐——你要捎点什么不?”
“不用管我,你快去,东西放这儿我看着。”
赵德柱把沉甸甸的相机包往他脚边一撂,脚步声慌慌张张就往办公楼方向飘。
孙屿往后靠在凉丝丝的水泥廊柱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子对面那排刷着米白色墙漆的宿舍楼。
二楼最西头那扇窗,米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唯独侧边漏了道两指宽的缝,风掠过的时候还能看见缝里晃了点暗淡的影子。
他盯着那道缝静立了没一会儿,身旁两个抱着消毒喷壶的工作人员走过,脚步慢下来,声音压得像落在地面的柳絮。
“陈院长就是心太软,昨天就该让那孩子走的,偏偏多留了这一晚。”
“有什么办法呢?再怎么说她也是在咱家长大的,说起来这孩子命也太苦,爸妈走得早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抽中魔法少女的名额,结果现在出了这种事……”
“唉,同情能当饭吃吗?你看院里这么多老老少少,万一那些自媒体闻着风摸过来,拍两张照片瞎编什么白鸽福利院窝藏‘逃兵’,赞助断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那帮人为了流量什么瞎话编不出来。”
“别说了别说了,往那边看——她过来了。”
孙屿顺着两人瞥过去的目光,只看见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晃过一道极瘦的影子,很快就缩进了楼梯间的门洞。
那肩膀窄得像还没长开,套着一件卫衣,帽子死死扣在头上,把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
他没贸然追过去,指尖在廊柱上轻敲了两下,转身朝着那两位还站着的工作人员走过去,语气自然得像随口闲聊:“两位姐,刚才扫场景的时候,我看见二楼最西那间屋窗帘拉着,是有人在休息不?我想补个空镜凑素材。”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有点犹豫:“那间屋……之前住的是莉莉和雯雯,莉莉上个月刚被领养走,现在就剩雯雯一个人住。”
“雯雯今天在院里不?”
对方眼神瞬间变了,下意识往走廊那处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在是在,但陈院长特意交代过,别往外人提她的事。你是白总那边派来的,我也不瞒你——这丫头昨天就该走,陈院长都给她塞了钱找落脚的地方,临了又心软,松口让她多待了一天。”
轻轻叹口气:“这孩子从小就闷,什么事都往心里埋,以前有莉莉陪着,姐妹俩挤一张床还能说句悄悄话,现在莉莉一走,她更是连半个字都不肯多吐。”
“说起来也是作孽,今天偏偏赶巧是她的生日。之前老陈问她打算怎么过,她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淡声撂下一句没必要折腾。”
另一个人接下了话尾,话音里像浸了浸不透的沉霜,裹着化不开的滞涩无奈:“可就算再怎么舍不得,今天她也必须得走了。”
孙屿没再多追问,道了谢之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楼梯间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里面光线昏沉,水泥台阶上蒙着一层薄灰,潮乎乎的空气裹着点旧木头的霉味。
他放轻脚步往上挪了几步,在二楼的拐角处停住了。
雯雯就蜷在台阶上,膝盖紧紧抵着胸口,下巴埋在膝头,卫衣帽子还是把脑袋罩得严严实实。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跟大家去院子里玩吗?”
雯雯猛地抬起头,撞见他的目光时整个人瞬间绷紧了,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摊在膝盖上的练习册,纸页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孙屿在离她三四级的台阶上站定,没往前凑,也没坐下,就那么垂着眼看着她。
楼梯间小窗漏进的那道斜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才多久没见,她瘦得下巴尖得发锐,颧骨下面陷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是有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欺负你了吗?”他放轻声音问。
雯雯没应声,脑袋重新低下去,指尖反复捻着练习册的边角,卷得起了毛又展平,展平了又卷回去,整个人裹在那片安静的阴影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孙屿只是望着她,一言不发。
两道沉默的身影在走廊里静静对峙,空气沉得像浸了水,直到赵德柱的声音猝然响起,才将这份凝滞的凝重划开一道口子。
……
“小孙,小赵,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们俩了。”陈院长的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感慨,掌心里的余温刚拍过两人的肩。
“陈院长,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您留步吧,别送了。”孙屿侧身回了礼。
两人转身先后钻进那辆旧面包车,车门“砰”地合上,将身后医院昏黄的灯光暂时隔绝在外。
赵德柱一把将方向盘攥住,指节松了又紧,终于长舒出一口憋了半宿的气:“这下好了,接下来可有得咱们忙的。”
他抬腕扫了眼表盘上跳动的指针,偏头朝旁边的人挑了挑眉:“孙哥,找个地方喝几杯去?”
“随便。”孙屿的声音淡淡的,目光早已飘向了窗外。
赵德柱鼻子里轻哼一声,没再多说,挂挡、松离合,面包车闷哼着掉头,朝着市区的方向驶去。
街景像水一样从车窗旁往后淌,孙屿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始终抹不去楼梯口那道蜷在阴影里的、孤零零的影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