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细雨缠着暮色漫过东海市，整座城浸在秋夜的潮气里。公园深处的长椅上，一道单薄的身影蜷成小小一团。
她贴身口袋里揣着陈美娥临走前硬塞的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出租屋地址的便签纸。
她垂着脑袋，鬓边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耳朵里钻进来一阵阵嘶哑的低语，像浸了冰的细针往骨头缝里扎。
“痛苦吗？不甘心吗？既然挣不脱，那就亲手劈开一条血路，去向所有把你拖进深渊的人讨回这笔债。”
“来吧，迷途的孩子，接受■■■■的启示，成为■■■■的奴仆吧。”
雯雯两眼发空，木偶似的僵在原地，任由那些阴冷的声音在意识里翻涌。
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落在耳侧，打散了周遭的低语：“嗯？天都黑透了，小妹妹怎么一个人蹲在这儿呀？”
雯雯猛地抬头。面前站着个比她高出小半头的少女，乌发松松垂到肩背，素白外套搭着衬衫领，颈间绕了条软绒围巾，下摆垂着黑色长裙。手里提着个礼盒，瞧着像是刚下课或者散步路过的人。
少女弯着眼睛看她，眼尾那点笑意温温软软的。
雯雯怔怔抬着眼，连自己一身的狼狈都忘了。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拨开了一道缝，漏进来一点光。
“嗯？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少女歪了歪脑袋，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脸颊。
“啊！没、没什么！”雯雯这才回神，发觉自己盯着人看了太久，脸腾地烧起来。
星璃看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对不起……”雯雯慌乱地垂下眼，指尖攥着衣角。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呀。”星璃眼里还盛着笑，“都是女孩子，多瞧两眼不是很正常嘛。”
雯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星璃先开了口：“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呀？”
听见“家”这个字，雯雯整个人沉了下去。她抿着唇没出声。从莉莉被接走那天起，那个能遮风挡雨的小角落就没了，被扔在福利院门口，听多了旁人的闲话，她自己也慢慢认定了——这样差劲的自己，本来就不配有家。她的眼垂得更低了。
“难道……你没有家可以回吗？”星璃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托着腮眨了眨眼，忽然眼睛一亮，凑到雯雯跟前：“对了，今天刚好是我生日！反正我一个人过也闷得慌，你陪我一起过好不好？”
“诶？”雯雯往后缩了缩，“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呀！家里就我一个人，多添双筷子的事。”星璃朝她递出了手，掌心还带着点暖意。
“但我们……还不认识啊……”雯雯的指尖蜷着，不敢碰。
“这还不简单！我叫星璃，星星的星，琉璃的璃。你叫什么？”
“我、我叫雯雯……”
“好，那就算认识啦！”星璃没等她再说什么，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就往前面走，回头催她，“快些走啦，晚了蛋糕上的蜡烛都要等急了。”
雯雯被牵着往陌生的街巷走。风拂过耳侧还带着凉意，可被那只温热的手裹住的地方，慢慢化开一股暖流。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人，可看见星璃笑起来的那双眼睛时，她心底横亘了许久的怯懦和不安，先一步塌开了一道软缝。
钥匙插进锁孔，开锁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下。星璃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浅灰色地板上。
“进来呀，愣着干嘛。”星璃换好鞋回头，看见雯雯还杵在门口，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浅粉色棉拖鞋放在她脚边，“你穿这个。”
雯雯换了鞋，跟在星璃身后走进客厅。她走得很慢，步子放得极轻。客厅不大，收拾得整整齐齐。
星璃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个生日蛋糕，白奶油上堆着几颗红草莓和蓝莓，边上一根细长的蜡烛。她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凑到蜡烛芯上。火苗跳了跳，亮了。
“来，雯雯，许个愿吧。”
雯雯抬头看她：“今天是你生日。”
“我分你一个。”星璃把蛋糕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先许。”
雯雯看着那根晃悠悠的蜡烛火苗，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她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许不出来？”星璃歪着头看她，没催，伸手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随手插在旁边橘子皮上，“那就不许了，直接吃。”
她拿塑料刀把蛋糕一分为二，一块递给雯雯，自己也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替你许了。我许的是，今年咱俩都得好好的。”
雯雯端着碟子，用叉子挑了一小块奶油送进嘴里。甜的。嚼了两下，喉咙忽然发紧。她又挑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往碟子边藏，可眼泪不听使唤，吧嗒一声落在奶油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她手忙脚乱地拿手背去抹，越抹越多，鼻子堵得喘不上气，肩膀跟着一抽一抽地抖。碟子端不稳了，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无声无息。
星璃放下手里的碟子。没说话，也没问怎么了。她起身绕到雯雯旁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雯雯的额头抵在星璃的肩窝上，星璃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雯雯的背在她掌心里一颤一颤的，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终于找到了个能收拢翅膀的地方。
她哭了很久。星璃就那么蹲着，没换姿势，也没催她。茶几上那半块蛋糕的奶油慢慢塌下去，草莓的红色在暖光灯下泛着柔润的光。窗外细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地敲。
后来雯雯不哭了。她没抬头，额头还抵在星璃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
“嗯。”星璃应了一声，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没事就再吃一块蛋糕，草莓还多着呢。”
雯雯吸了吸鼻子，从她肩上离开，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尾红通通的。星璃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又把碟子端起来重新放到她手里。
“吃吧。奶油化了就不好吃了。”
雯雯接过碟子，叉了一块草莓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回她没躲，就那么一边哭一边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奶油。
星璃看着她，没笑话她，只是把自己那份蛋糕里的草莓也挑出来搁到她碟子里。
“慢点吃，别噎着。”
“嗯，谢谢你，星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