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今日的训练后,星璃变回了孙屿,坐在白玉兰的办公室里。
“小孙孙,辛苦了。”
白玉兰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着一杯冰奶茶坐回办公椅里,两条腿往桌沿上一搭,鞋尖冲着天花板,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靠垫里。
孙屿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白玉兰从杯沿上方瞅了她一眼:“你今天课上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眉毛左边比右边高半毫米。”白玉兰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又不是赵德柱,你骗不过我的。”
孙屿放下茶杯,沉默了一小会儿。
“过两天是我爸的忌日。”
白玉兰嚼珍珠的嘴停了一下。
她慢慢把腿从桌上收下来,坐直了身体,吸管从嘴角滑出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啵”。
“我陪你去?我也好久没去看望孙叔叔了。”
白玉兰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掏出了手机,翻开日历在忌日那天做了个标记,动作利落得像安排工作日程。
“你随便。”孙屿说。
“什么叫随便,我这是通知你。”白玉兰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一下,“那天上午我把会推到下午,你等我一起走。”
孙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白玉兰把手机一扣,端起奶茶继续喝,腿又搭回了桌沿上,好像刚才那个瞬间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忌日那天早上,孙屿在约定地点等了二十分钟。
白玉兰没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出事了,南疆市那边魔物暴动,借调的云英档案出了纰漏,省厅突然派人来查,我得去堵窟窿。”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别等我。”
孙屿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早高峰的车流,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从怀里摸出那枚变身宝石。
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漫开,几只泛着碎粉的蓝蝴蝶绕着他转了一圈,又敛入空气里。
星璃把兜帽拉起来罩住脑袋,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在街角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公交。
车上人很少。
她靠窗坐着,白菊搁在膝盖上,看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变成沿山坡而上的林荫路。
陵墓园的环境十分的肃静,环境整洁庄严,没有那种破败和灰暗之感。
走过那一个个墓碑,星璃神情严肃,按照那记忆中的墓碑号,径直找到了B座2331号。
当女孩儿再次来到那块墓碑前时,昔日的灰尘被风轻轻吹起,墓碑上那张照片似也依然栩栩如生。
星璃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弯下腰,将怀中的白菊都轻轻地放在了墓碑的前方。
然后又对着那墓碑缓缓地鞠了一躬,望着那墓碑上自己亲手刻上的名字,女孩的眼中终究是流露出了那掩埋已久的悲伤。
风轻轻地吹起了女孩的长发与衣角,而她终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驻足凝望。
“老爸,我来看你了。”
凉风吹过,让人感到无比的萧瑟与冰冷,她低下身对着那块冰冷毫无温度的墓碑,轻轻地倾诉着。
伸出手抚摸着那墓碑上凹凸不平的刻痕,每一个文字都代表着这墓碑主人生平的信息以及经历,每一行的刻画都代表在世之人对已逝之人的思念……
“老爸,你知道吗?小希她……”星璃的话音忽然顿住,嘴角牵出一抹浅淡的苦笑,“也成魔法少女了。那丫头天赋底子极好,可唯独缺了实战打磨的经验。”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旧的边缘,才接着道:“我本来早就打定主意,再也不掺和任何和魔法少女相关的纠葛了,可毕竟小希她……”
余下的话被她轻轻咽回喉咙,没再续上后半句。
那些堵在喉头的顾虑、担忧与身不由己,纵然不必宣之于口,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早已在无言的沉默里摊得明明白白。
“老爸,你从前总跟我说,死亡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人的意识回归自然,灵魂重归宇宙的过程。就像人脱下一件旧衣裳,要紧的是对得起这身穿了一辈子的‘衣裳’。”
“所以你才常说,人活一世,最该紧守的是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地来,了无遗憾地走。”
星璃淡淡苦笑,原本透亮的眸子蒙了层浅淡的黯色。
她抬指抚过白菊娇嫩的瓣尖,清浅花香漫开来,周遭拂过的晚风裹着熟悉的温度——恍然间,竟像他从未曾离开过。
“老爸,我今天来其实是想问问你……一件事。”
“如果当年你没有破译那串密码,没有拿到那块变身宝石,我们一家人,是不是就不会被拖进那个满是魔法少女的危险世界里了?”
星璃对着冰凉的墓碑喃喃低语,墓碑沉默地伫立在暮色里,只有晚风卷着落叶擦过碑面,沙沙作响,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呵呵,说是坦坦荡荡,但人在世间怎么可能会真的做到斩断尘缘,我们在这世上有太多牵挂和追求的东西了。”
说到这里,星璃不禁笑了,不管是星璃还是孙屿,她始终都没把自己当成多么高尚的人,只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一个逃犯而已。
她在墓碑前伫立许久,任凭冷风吹拂她的衣角。
……
……
密闭的房间没拉半扇窗帘,夜的浓墨顺着窗缝淌进来,把角角落落都浸成化不开的暗。
雯雯猛地从魇境里弹醒,睁眼的瞬间,瞳仁竟凝成两枚深不见底的漩涡,像蛰伏在暗处的魔物,正贪婪吞噬着周遭每一缕漏网的可见光。
耳边最先撞上来的是自己的心跳,慢得像敲在冻岩上的鼓点,沉得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发疼。
她清晰地察觉到一股无从名状的阴异触感,正顺着血管往肌理深处钻,软而黏地渗进五脏六腑;可同时有另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暖意,正死死横在经脉关口,拼尽全力挡着那股侵蚀的力量。
两股气流在骨缝里撞得粉碎,又拧着劲儿互相撕扯。
彻骨的寒意从后脊爬上来,瞬间裹住了全身,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子蜷成发颤的团。
冷汗顺着额发往下淌,在床沿洇出一小片湿痕,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漏出细碎的、濒临崩溃的哀鸣。
不知从何处飘来沙哑低沉的絮语,像生锈的锯条在黑夜上来回拉扯:
“放弃吧孩子,拥抱■■■■便是你最终的救赎,只有■■■■才是解脱。”
“你生来就是■■■■■,这是你■■■■。”
“你……你到底是谁!”
雯雯的声音碎在齿缝里,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想从这团缠人的疯狂呓语里,拽回最后一星清醒的理智。
可话音刚落,一双没有半分温度的漆黑手掌,已经轻轻抚上了她发凉的脸颊。
“我是你最完美的样子。”
雯雯僵着脖颈往身侧转,视线里浮起一团模糊的黑影——那轮廓竟和她自己如出一辙,唯独脸上嵌着一双翻涌着妖异光晕的眼,紫与红在瞳孔里缠成冶艳的火焰,正幽幽地映着她慌乱的脸。
“你……”
“别出声……安心听我说就行。”
黑影直接掐断了她未落的话音,出口的声线竟和雯雯的音色缠在了一起,像从同一副喉咙里滚出来的,连尾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分毫不差。
“雯雯,你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不过只是顺从了刻在骨血里的天性而已,那些短视又卑微的人类,却把你当作沾之即污的贱畜,像躲阴沟里的蝼蚁一样避着你。这份不公,你真的能咽下去?”
黑影用和她完全重合的声线继续说着,语调里的共情几乎要溢出来:“看看这些愚昧的人吧,他们贪婪成性,懦弱入骨,还捧着可笑的自大。对山巅之上那股压倒性的伟力,连半分概念都没有。”
“你身为背负宿命的魔法少女,每天耗着心神和这般崇高伟大的存在死扛,拼到浑身是伤,最后落得个人人提防的落寞下场——你真的就这么心甘情愿吗?!”
“我!我……”
雯雯的理智在这声声质问里摇摇欲坠,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全是拧不开的结。”
黑影缓缓伸出手,两只手掌轻轻捧住了她发抖的脸,那层裹在轮廓上的黑雾正丝丝缕缕化开,清晰的五官一点一点从暗影里浮了上来。
“所以,我来帮你。”
它的气息擦着雯雯的耳畔落下来:“我会替你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委屈,一字一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会亲手替你砸碎这道困了你太久的枷锁。”
黑影的指尖蹭过她泛凉的下颌,那触感竟和活人的体温别无二致,半分鬼魅的阴寒都找不到。
之前还顺着骨缝往外冒的刺骨冷意,在这份近乎灼人的滚烫触碰里,正一点点消融成飘在云端的恍惚热气。
“去把属于你的魔法之钥拿回来。用它向这天地间的所有生命,彰显那股更伟大的力量,让每一个曾轻看你的人,都俯下身脊,为你跪拜。”
此刻黑影周身的最后一丝雾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来的竟赫然是一张和雯雯完全一模一样的脸。
雯雯的目光彻底失了焦,瞳孔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光亮正在散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瓷偶,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站在她对面的那个“雯雯”,慢悠悠把唇凑到她的耳边,声线里裹着勾人沉下去的魔力,一字一句地往她意识深处钻:
“放弃那点无谓的抵抗,成为■■■■的奴仆。这是所有生命逃不掉的终局,也是所有人最终的……”
“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