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璃在碑前又悄然伫立了片刻,直到久跪的膝盖漫过一阵酸僵的麻意,才扶着身侧微凉的地面,借力缓缓直起身,她指尖轻抬,俯身重新摆正那束素白的菊花。
方才卷过墓园的松风,将蓬松的花穗吹得斜向了一侧——指腹刚触到裹着晨露的瓣尖,动作却猛地顿住。
身后有活人的气息。
她在裁决司任职多年,对魔物翻涌外露的杀意早已熟稔到骨血里。
可这缕气息全然不同于魔物的凶戾,裹着令人作呕的淡淡腥气,却被人用极致的耐性死死按压着,藏在掠过松枝的风声里,混在落叶擦过青石板的轻响间,像一根淬了极地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埋进了蓬松柔软的棉絮,半分锋锐的棱角都不肯外露。
寻常人半分都察觉不到,可她作对王国的少司寇,这种刻意收敛到极致的敌意,早已是刻进本能的尖锐警报,后脊的神经几乎瞬间便绷紧成了弦。
她没有回头 指尖反而更轻地拂过柔软的花瓣,把最后一片被风卷得翻卷的瓣叶慢慢捋平,动作连半分滞涩都无,语调软得像方才对着墓碑低声絮语时的模样,半分刀锋都未曾露出来。
“爸,看来今天,有人不想让我陪你多坐会儿。”
身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轻得像踮脚的猫,特制的软鞋底碾过墓园青石板的缝隙,连半分嵌在缝里的碎石子的响动都没惊起。
星璃缓缓转过身,对方正立在三级台阶之上,和她隔着十步的距离,可那道裹在阴影里的轮廓,早已足够清晰辨明——是个女人,套着件毫不起眼的深色连帽外套,掌心空悬未见半分武器。
可身上那层被死死按在骨血里的魔力波动,根本骗不过她这双在裁决司阅尽诡谲的眼睛。
“星璃大人,能在这里撞见您,真是我的运气。”
“你认识我?”星璃眉梢微抬,声线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星璃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黑袍下的少女低低笑出了声,声音像裹着层砂纸,“当年行刺女皇的叛逃少司寇,隐姓埋名躲去尘世,现在居然以东海市管理局的魔法教导员当遮羞布,这份履历,我们这些人可早就能闭着眼背下来了。”
“查得倒是够细。”星璃的声线依旧平得没有半分起伏,可身上那件日常穿的棉麻外套与素色长裙,已如云烟般四下散逸,转瞬便凝成了那件露肩纯白战裙。
她掌心微光骤盛,一杆嵌着细碎星纹的长枪稳稳凝在指缝间,那双盛着碎钻似星光的眸子里,渗出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连周围流动的风都像是要被这股凛冽的锋刃绞成细碎的齑粉。
“说。谁派你来的?”
黑袍少女就站在那道几乎能将她碾成齑粉的气场中心,非但半分惊慌都无,反而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白皙的指尖,带着十足的玩味轻轻鼓了几下掌。
“不愧是能跻身传说中【七星】之列的魔法少女,实力果然名不虚传。就算蛰伏了这么多年,这股慑人的气势,半分都没褪色。”
“如果你来墓园,就只是为了说这些拍马屁的废话。”星璃眼底的寒色又沉了几度,枪尖微微下沉,精准指向对方的靴尖,“我可以保证,你活不过五秒。”
“星璃大人,别急着动气呀。”
黑袍少女唇角漫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莹白指尖从宽大衣袖里探出来,在她眼前慢悠悠晃了晃,像逗弄一根早已绷紧弦的猎物。
“我有自知之明,真论实力,我在你手里走不过三招,所以今天找上门,可不是来打架的——只是想和你,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她尾音拖得轻而玩味,顿了顿才继续道:“更何况……你也未必想在这里动手,不是吗?”
这话精准戳中了要害。管理局的常规预案里,魔法少女与魔物交战时,第一时间就会疏散周边民众,甚至会主动将魔物引至无人空旷区,将战斗损耗压到最低。
可这套流程对眼前人完全不适用——她不是没有理智的魔物,是神出鬼没、行迹难测的王国密探,等管理局反应过来调度力量,这里恐怕早就被她搅得乱成一团,周遭的普通民众也会被无端卷入险境。
念及此处,星璃攥紧的指节微微泛白,硬生生压下了即刻出手的念头,局势不知不觉间,已然全然倒向了对方布下的被动陷阱。
“交易?跟一只藏头露尾的老鼠,我可不觉得能谈出什么划算的买卖。”
“星璃大人这话,可真叫人委屈得连心口都发涩了呢。”黑袍少女的声音裹着一层刻意揉出来的哀怨,轻飘飘地落在带着松香的风里。
“人家这可完全是为了您着想,才敢冒死站出来说这些的啊。”
星璃缄默不语,只抬了抬眼,倒要看看这裹在黑袍里的家伙,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星璃大人,您从前可是位列【七星】的人物,在王都里享尽了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尊荣与优待。可现在呢?就因为一场毫无来由、荒唐至极的构陷,就得隐姓埋名躲在尘世里讨生活,往日里拼尽全力挣来的功绩与付出,竟被全盘否定,连半分痕迹都没剩下。”
“您当真就这么咽得下这口气?”
黑袍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语调舒缓得像在叙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可星璃听在耳里,只觉得这番言语可笑至极,心底连半分波动都未曾激起。
“这套挑拨离间的把戏,对我没用。”星璃的声音淡得像在寒潭里浸过千年的薄冰。
“是吗?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兜帽下露出半张苍白的下颌,声音里添了十成十的笃定,“星璃大人,您方才在碑前,对着您父亲说他当年破解了一组密文,窥见了某些本不该被普通人知晓的隐秘,还把这个秘密深深藏了起来——我说的没错吧?”
她顿了顿,藏在兜帽阴影里的白皙面孔微微往上抬,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您难道不想让您父亲亲口把这个秘密,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告诉您?”
“你什么意思?”星璃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两道淬了寒的锁,死死钉在眼前人身上,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砸落下来。
“黑土炼金术。”黑袍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意味,“曾经作为王国天娇的您,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吧?那可是连女皇陛下都求而不得的上古禁术。”
“只要您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便能施此秘术让您父亲死而复生。到时候,他自然会一字一句,把你想知道、我想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想撬开的那个秘密,原原本本说清楚。您看,这交易,难道不划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