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出头，管理局的走廊灯灭了大半，只剩技术科和千韩那间小办公室还亮着。
千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三年前那份魔力异常波动的旧档案扫描件，旁边摊着傀儡残骸的检测报告。她拿红笔在两份材料之间画了好几道连线，线条潦草得像一张理不清的网。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头也没抬，以为是保洁阿姨。
“小韩韩——”白玉兰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响。
千韩这才抬起头，看见她一只手拎着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还抱着两杯塑封饮料。外套没穿，衬衫袖子照样是挽起来的，整个人像是从哪个夜市刚逛完顺路拐进来的。
“你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去。”白玉兰把纸袋往实验台边上一搁，顺带把托盘往旁边推了推，清出一小块能放东西的空地，“又没吃晚饭对吧。”
“没顾上。”千韩把放大镜搁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报告初稿写了一半，怕断了思路。”
“写一半就先放着，先吃。”
纸袋打开，是一些烧烤，小菜，还有一盒米饭。白玉兰把一罐啤酒推到千韩面前，自己拧开另一杯无糖乌龙。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跟喝水似的。”
“你买的。”千韩说。
“我买的时候没戴眼镜，看错了。”白玉兰理直气壮，拉了把折叠椅过来，一屁股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鞋尖差点踢到实验台下面的柜门。她弯腰把鞋脱了，袜子踩在地砖上，凉得缩了一下脚趾，又套回鞋里。
千韩夹起米饭送进嘴里。白玉兰趴在实验台边沿看她吃，手托着腮，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白局长，你盯着我干嘛。”千韩嚼着，含糊地问。
“小韩韩，我看你好像瘦了。”白玉兰的语气轻飘飘的，“你下巴颏都快戳破纸了。”
千韩没理她，低头又夹了一口。
吃了小半盒，千韩才重新拾起话头。她拿筷子尖指了指托盘里的碎片：“傀儡的骨架材料查出来了。人骨。”
白玉兰正在喝乌龙茶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搁在台面上：“人骨？”
千韩指尖点在桌面，语气沉静：“这是一副完整的人类骨架，从颅骨到最末梢的趾骨，连一根细小的指骨都不曾缺失。”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动作自然地从摊开的记录本下抽出一页预先打印好的表格，指尖精准落在纸面标注的关键数据上，“根据测量结果推算，死者骨龄大约在十到十五岁区间，性别为女性。再结合骨质密度与钙流失的各项指标综合判断，直接死因应为心脏器官骤停引发的脏器衰竭。”
白玉兰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心器官停止？她是猝死的？”
“单从目前呈现的表面线索来看，大概率是这样。”千韩话音轻落，没再多做半句补充。余下未尽的深意全在停顿里藏着，明眼人一听便懂那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白玉兰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乌龙茶杯的杯壁，指尖微微泛白。
“所以，这个可怜的孩子，有身份吗。”
“没有。”千韩把记录本合上，靠回椅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前只能确认不是东海市的本地人，而且像这种用完就扔的傀儡，向来难以追根溯源。”
“这样啊。”白玉兰的语气低沉，里面有几分怜悯和愤恨，“这帮家伙，真的是……”
“石沉大海。”千韩点头，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这种亵渎生命的恶行，绝对不能饶恕。”
白玉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走到实验台另一侧，俯身看了一眼托盘里那些焦黑的碎片。她盯了很久，没说话，然后直起身，回到椅子上重新坐下，把剩下的半杯乌龙茶一口喝完了。
“小韩韩。”
“嗯。”
“你跟我多久了。”
千韩愣了一下，偏头看她。白玉兰的目光落在托盘上，没看她，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早就烂熟于心的旧问题。
“……两三年。”千韩回答，“从你还在家族里做事的时候就跟着了。”
“两三年。”白玉兰重复了一遍，把空杯子搁到台面上，“我那时候刚接手管理局，什么底子都没有，手底下算上你一共四个人。你是我培养的第一个。”
千韩没说话。她知道白玉兰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些话平时从来不会出现在她们之间，因为白玉兰这个人向来把这些东西裹在奶茶杯和薯片袋里，裹得严严实实，轻易不拿出来。
“当年你签契约的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要当魔法少女。”白玉兰偏过头看她，那张总挂着戏谑和促狭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你跟我说，因为你想守着一座城。你还记得我怎么回你的吗。”
“记得。”千韩的语气很平，“你说，那就别死在半道上，我懒得换人。”
白玉兰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就收了回去。
“这几年你干得不错。从最底层的一线作战，到后来转行政，再到现在技术口子全是你一个人扛。管理局上下几十号人，有一半是你带出来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累，也没跟我说过怕。”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一件事。”
千韩看着她。
“雯雯的事，你别再往下查了。”
千韩张了张嘴，白玉兰抬手止住了她。
“不是不查。是换了方向。”白玉兰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傀儡的材料是人骨——这条线索不能从局里走正式流程查。一旦挂到系统里，省厅那边会先一步看到。那个蒂娜上次来‘检查’的时候，对云英的事问得太细了。细到不对劲。”
千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怀疑省厅那边……”
“我什么都没怀疑。”白玉兰打断她，“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你私下查，结果直接给我，不经过系统。后续技术报告只写傀儡的成分分析，人类来源那部分隐掉。”
“明白。”
白玉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露出一小截腰线。她胡乱把衣服塞回去，拿起空杯子，拍了拍千韩的肩。
“行了，夜宵吃完就回家。明天再弄，跑不了。”
“还有一组数据没跑完。”
“明天我替你跑。”白玉兰拎起自己的包，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几年前你自己说的，想守着一座城。想守城的人得先活着，别把自己熬死在实验台上。”
千韩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把记录本合上，关掉了显微镜的电源。
白玉兰把门拉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得她银白的头发泛着一层暖光。她一脚踩进走廊，回头催了千韩一句：“快点，锁门。”
千韩把白大褂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关了台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白玉兰在前面走得飞快，高跟鞋踩得哒哒响，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千韩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灯影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
电梯下行，镜面门板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白玉兰靠在电梯壁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泪，随手抹了。千韩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电梯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上。
“白局长。”
“嗯？”
“谢谢。”
白玉兰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只是把包往肩上一抡：“明天，你那份傀儡报告下午两点前放我桌上就行。”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