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东海市管理局办公室浸在蜜色日光里。
暖融融的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
白玉兰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空奶茶杯。
唇瓣咬着软塌的塑料吸管,一下下徒劳地往肺里嘬——
杯里早连最后一丝冰甜余韵都耗得精光。
只剩空瘪的杯壁被负压吸得簌簌轻颤,发出细碎的哀求似的声响。
“小孙孙,你说你就去给你爸上个坟,怎么也能闯出这么大的事啊。”
孙屿陷在她对面的沙发里。
那杯招待他的雨前龙井压根没动。
青瓷杯沿凝着细密密的水珠,在玻璃茶几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痕迹。
茶面上的热气还在一笔一画写着转瞬就散的雾字。
他把墓园的遭遇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那个凭空出现的黑袍少女,黑土炼金术,傀儡残骸。
白玉兰听完之后,叼着吸管僵了整整五秒。
这在她那张向来连珠炮似的嘴上,已经算够得上载入管理局史册的超长沉默。
“那……那堆傀儡骨灰呢?”
她终于松了嘴,吸管“啪嗒”一声弹在空杯壁上。
“移交千韩了,她转头就联系技术科拉人去现场取样。”
孙屿指尖蹭过茶杯的温凉外壁。
“残留的魔力被圣辉烧得几乎不剩,那傀儡做工糙得像临时拼起来的柴火堆,核心纹路和我们上月福利院挖出来的混沌碎片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玉兰。
“那味儿,太正了,不像是尘世能攒出来的东西——”
“更像是从绮界门缝里漏进来的。”
白玉兰“咚”一声把空奶茶杯墩在桌面上。
涂着水红指甲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玻璃台板。
换平时她早逮着“绮界”两个字开始编彩虹屁吐槽了。
可今天她半句俏皮话都没蹦出来。
只猛地把办公椅往后一滑,滚轮在地板上碾出一道轻响。
起身踱到落地窗边,抱着胳膊往玻璃上一靠。
午后的金辉把她的影子在原木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根绷紧了的弦。
“小孙孙,你知道我最烦你哪点吗?”
她没回头,声音被风揉得有点发飘。
“我最腻味你这什么破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吞的破毛病。”
“上次巷子里追哪个黑袍人也是。”
孙屿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你在王国那案底是什么分量你比谁都清楚,那是挂在绮界通缉令头版的红名,擦都擦不掉。”
白玉兰忽然转过身,后背抵着微凉的窗台,目光直勾勾钉在他脸上。
“现在你把这黑袍傀儡的篓子捅出来。”
“万一消息顺着缝隙漏去绮界,让那群人知道当年把女皇王座掀翻的反贼头子——正窝在尘世的东海市喝奶茶逛公园……到时候乌泱泱一群魔法少女找上门你让我和小韩韩拿什么挡?拿我桌上这堆空奶茶杯吗?”
她这番话半点没沾平时吊儿郎当的油滑气。
每个字都像浸了冰的玻璃珠,颗颗砸在地板上响。
孙屿迎着她的视线沉默几秒,喉结又轻轻滚了一下。
“……所以我才一开始没打算全告诉你。”
“你看你看!这老毛病又犯了是吧!”
白玉兰直起身,踩着拖鞋哒哒哒冲回茶几边。
纤长的指尖在他面前的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你有没有脑子想想,你现在死扛着的这堆秘密万一哪天兜不住漏了,第一个被拽进来替你挡刀的是谁?”
“是小希!”
“那姑娘至今还以为你是个朝九晚五坐办公室的普通科员,半分内情都不知情到时候刀架到她脖子上,她连为什么死都摸不清楚!”
孙屿垂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泛出一点白,藏在袖口下的旧伤疤跟着绷紧。
像条扭动的暗褐色蚯蚓。
白玉兰把这小动作收进眼里,嘴一张又闭上。
把到了嘴边的重话全咽了回去。
她转身溜回办公椅,熟门熟路地把两条长腿往桌沿上一搭。
只是这次没敢像往常那样跷得晃悠。
尖头的小皮鞋虚虚蹭着那盆刚冒新芽的龟背竹。
她咔哒一声扯开抽屉,翻出包番茄味薯片。
刺啦一下撕开封口,往嘴里塞了好大一片。
嘎嘣嘎嘣嚼得脆响,含含糊糊地忽然转了话题。
“傀儡那摊子事我已经甩给千韩盯着了,技术科那群熬夜达人今晚铁定能出初步报告,不过我估摸着翻来覆去也就那点车轱辘结论,什么未知纤维材质,魔力残量低于阈值,暂时没法溯源之类的屁话。”
她又塞了片薯片。
“我特意叮嘱千韩半步不离实验室,报告刚打印出来就得亲自往我这送,不许经第二个人的手,另外从明天起,城区巡逻频次直接翻一倍,我已经调了人在所有绮界裂缝点、人流密集区全布上暗哨。那群黑袍人要是再敢往尘世伸爪子,咱们至少能在他们脚刚落地的时候就摸到点影子。”
“雯雯那边……有动静了?”
孙屿的后背忽然离了沙发靠背。
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淡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今天专程跑去墓园,哪里是单纯为了给父亲扫墓。
他是想从那块蒙尘的旧墓碑里,抠出一点藏了十几年的答案。
可那黑袍身影的突然现身,像一根火星。
直接把他这段时间攒了好久的疑团全点爆了。
“从米可至今都了无音讯,再到雯雯身上隐藏的一丝混沌气息。”
“再加上这次黑袍人和傀儡,都能证明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搞鬼,搞不好连那只暴走的巨虫也是,那污染根本就不是什么失控污染源溢出来的玩意儿,全是人为捏出来的,那群藏在黑袍里的鬼东西,一边偷偷造这种见不得光的炼金傀儡,一边在尘世各地撒污染种子。,雯雯那小姑娘,就是刚好撞在他们枪口上,替我们踩了这颗雷……”
白玉兰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塌。
平日总亮着狡黠光的眼睛蒙着点倦意。
薯片袋子松垮垮搭在桌沿。
“我这两天为这事头都快挠破了,那孩子当初主动提出要离开管理局的时候,我右眼皮就跳得没停,心里头慌慌的,总觉得要出大事,我原本寻思,最多就是有嘴碎的漏了点风声让她被闲人舆论缠上,大不了我们动用管理局和家族的两层屏障,先把她身份抹个干净,再派两个靠谱的人陪她去邻市靠海的公寓躲段日子,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接回来……”
她顿了顿,指尖把薯片袋口卷了卷,又松开。
卷了又松开。
袋口的铝箔被她反复折出细密的纹路,像一道一道细小的伤疤。
“结果现在倒好,混沌碎片直接埋进她身体里了,这东西我连碰都不敢碰。”
白玉兰的声音低下来,没了平时那份咋咋呼呼的架势。
但也不算沉重,更像是深秋傍晚的风,凉得不动声色。
“千韩查到的资料里,没有一例碎片侵蚀后还能逆转的记录,一个都没有。”
孙屿坐在沙发上,青瓷杯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没端起来喝,也没起身走。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走廊里传来下班的人声,电梯开合的提示音。
然后是脚步声三三两两远去。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白玉兰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远处的楼群被夕阳的余晖刷成暖橘色,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她盯着那片暖色看了几秒。
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九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城市黄昏独有的气味。
“这天是越来越短了。”
她说,语气恢复了不少平时的随意。
孙屿也起身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东海市。
现在正是晚高峰。
主干道上车流堵成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凝固的河。
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招牌灯箱。
便利店的白光、快餐店的黄光、药房的绿十字。
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拼出一幅不规则的光图。
太阳正从西边的楼群后面往下沉。
最后一轮大得不太真实的橘红色圆盘,被远郊的山脊线慢慢吞没。
而城市没有因为这轮日落停下来。
车还在走,灯还在亮,下班的人还在往家赶。
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