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瞒有点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躯体,反复确认,那就是自己。窗外阳光正好,穿透大厦的玻璃倾洒进来,将他身上的白衬衫映得刺目耀眼。而那具身体却扭曲地伏在办公桌前,面朝地板,姿势僵硬而狼狈。
奇怪的是,杨无瞒觉得身体异常轻盈,连日熬夜积攒的疲倦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熬夜对身体不好,所以他索性选了通宵——这也没办法,哪怕终于坐进了写字楼的格子间,仍换不来奢望的喘息,薪水也只够他栖身在城中村的逼仄单间里。
哦,这是猝死了。他想。
那些曾经攥在手里的梦想,怕是再也没机会兑现了。好处是不必再工作,也不必担心被裁员。这么一想,竟有点释然。
可接下来呢?该做什么?办公室里静得骇人,空无一人。
这时,一位老妪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杨无瞒全然没留意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仿佛她一直就在那儿,只是自己刚刚才看见。
“跟我走吧。”
杨无瞒不由自主地跟上。老妪径直穿过墙壁,他犹豫一瞬,也学着穿了过去。就在即将离开办公室的刹那,身后隐约传来女人的尖叫——大约是有人发现他的尸体了。
但他总觉得跟着老妪更重要,说不清缘由,脚步却不肯停。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海。夕阳悬在海平线上,摇摇欲坠,却迟迟不落。远处浮现一座小镇的轮廓。两人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镇前——太阳仍挂在那里,像被什么钉住了,再也不会沉入海里。
杨无瞒的思绪似乎清醒了些,开始打量这座镇子。木头房子尽显苍老,比他儿时去过的深山村落还要古旧。镇中央是一条大街,两侧零星开着酒铺、铁匠铺,还有几间空荡荡的店面,看不出是做何营生的。铺子里一个人影也无,只有酒铺的幌子在微微摇晃。
不对,没有风。杨无瞒忽然意识到。
大街正中矗立着一座显眼的大门,两根粗硕的木柱撑着横板,样式古朴。老妪领着他跨进大门。门内像古时的官署,光线昏沉,仅够视物。一位老翁端坐椅上,手持毛笔在泛黄的纸上缓缓写字。书桌布满凹痕,透着经年的磨损。
老妪示意他稍候,上前与老翁低语了几句。那口音像方言,又像杨无瞒的大脑已懒得解码,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片刻后,老妪转身回来,递给他一块紫水晶。水晶澄澈通透,美得令人心悸。
“带上这个,来找我。”老妪说完便朝门外走去。杨无瞒追出大门,不过几步的工夫,老妪已消失无踪。
他无端感到,远处海边的山丘那边,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召唤。回头望了一眼仍在伏案书写的老翁,他便向山丘走去。
爬到坡上,他回身看了一眼——太阳依旧悬在海面上,像一幅凝固的画,永远将坠未坠。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却有紫藤萝渐渐浮现。那藤萝与他记忆中的大不相同,长势过于繁盛,密密匝匝,几乎要把光线都吸进去。他越是凝望,越觉得困倦袭来,只想躺下。
杨无瞒顺着那倦意,仰面倒在藤萝丛中。意识仿佛被藤蔓融化,汇入枝茎之间,像鱼儿游进深海。透过藤茎的缝隙,他仍能依稀看见外面的世界。
时间仿佛失了刻度,四周愈发幽暗,可紫藤萝所在之处,却奇异地透出微光。他顺着枝茎向上游走,发现身下竟是一座悬浮的空岛。岛底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黑渊;头顶的天空同样沉黑,唯独紫藤萝的光芒勉强照亮周遭。
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越往顶端攀去,歌声越清晰。听不清词句,音调却柔和温暖,像一双手臂轻轻环住他——杨无瞒从未体验过那样的拥抱。歌声里似在诉说一段往事,温柔中含着悲伤,仿佛一场深远的追忆。
空岛顶端有一小片平地,老妪正等在那里。杨无瞒从紫藤萝中挣出身来。
歌声似乎来自极高极远的天穹,声音不大,却充盈了整个空间,丝毫不因距离而衰减。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那人将紫水晶掰开,递与老妪察看。杨无瞒学着做,水晶出乎意料地脆,轻轻一折便裂成两半。他将碎片递给老妪。
老妪点了点头。
杨无瞒转过头,看向身边那张脸。
“爸,你也来了?”他脱口而出。喊出这一声,他顿时觉得神智清明了许多。
“嗯。”杨甘应道。
“你可以叫我常婆婆。”老妪开口。
紫水晶的碎块里藏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被常婆婆取出来,融入了紫藤萝之中。
歌声戛然而止。
天上渐渐亮了起来——星星一颗颗浮现,月亮也缓缓探出轮廓。三人仰头望向夜空。
“那是什么?像心脏在跳。”杨无瞒指向一个巨大的阴影。月光太淡,照不清那巨物的形貌。
“不要抗拒,接纳她。”常婆婆示意杨甘退后几步。
“什么?”杨无瞒一怔。
这时他才发觉,一条细长的东西从巨物那边延伸而至,已探到自己面前。像手,又像动物的触须,表面光滑如人的皮肤,却似乎没有骨骼。
那手停在他的脸颊上,随即有什么温凉的东西顺着接触处渗入他体内。
“她在检查你,尽量不要动。”
“检查什么?”
常婆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抱歉。”
“嗯?”
“这是她的意思,我只是替她转述。”
“那些紫藤萝,你喜欢吗?”
“喜欢。”杨无瞒顿了一下,终究下定决心,“那些藤萝很奇怪,可我不讨厌。很美,很茂盛,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里究竟是哪儿?我确实是死了吧?这是冥界吗?”
那手触到他时,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完全恢复了敏捷。
“不,这里不是冥界。世上本无冥界。你也没有死——可也不像你以为的那样还活着……但这里很好,不是吗?有我在这里,你可以永远留下去。”
“像我这样的人,以前很多吗?”
又是一阵沉默。
“那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杨无瞒追问。
“……这些问题,她似乎不愿回答。”常婆婆别过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不过你看到那些紫水晶了吧?累了的话,就带着它来,来这里歇息。信我吧,我许诺你——一个远超你想象的世界,一个全新的生活和身份,以及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似乎做了什么,杨无瞒感到胸口的褶皱渐渐被抚平,唇角不由自主地松开来,露出一抹笑容。
触手缩了回去,再无声响,只留那笑容还挂在他脸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一大团东西,是肉。
“回去吧,今天差不多了。”常婆婆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今天她心情不错,有空再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