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瞒有些困惑——这座官府看起来并不大,却能接连不断地搬出一摞摞旧书。那些书页年代久远,不少都已粘在一起,好在并未受潮,只要小心些,仍能一页页揭开。将书籍分门别类之后,便是誊抄那些最为古旧的书卷。官府别的不多,笔墨纸砚倒是备得充裕。
先前见过的那位老翁,便收藏了许多自用的毛笔。
“您贵姓?”杨无瞒问道。
“免贵,姓石,石头的石,石当勇,当然的当,勇气的勇。不必这么拘谨,这儿统共没几个人,客套来客套去,没意思。”
“那我便省些礼数,叫您石老吧。”
“都行,都可以。我妻子孟常氏,名常北望,平日里比我闹腾得多,也就是在这儿待久了,没什么可闹腾的了。”
“那石老,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时间太长,记不清啦。”
“哎呀,你这字怎么这么丑?”常婆婆不知何时凑到杨无瞒身旁,笑着打趣道。
“不是……我多少年没碰过笔了,以前都用手机或电脑。更何况这还是毛笔,我从小毛笔字就只会照猫画虎,自己写根本拿不出手。而且现在的文字简化了,哪像古字,一笔一划都那么繁复。”
“无妨,写得多了,自然就熟络了。”石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坐下继续抄写。
此后数日,杨无瞒再未见到杨甘,独自一人在屋里伏案抄录。
某日,常婆婆推门进来,见他还埋首案前,微微一愣:“你还在抄?”
“对,您瞧,我的字现在好多了。”他不再有肉身,不觉疲惫,厚厚一卷书已抄完大半。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常婆婆拍了拍手,“瞧我这记性,和老头子都忘了,该给你做个小改造的。我们也不是不会累——真要怎么搞都不累,那还是人吗?所以我们都是写一阵,歇一阵。”
“那我……?”
“你去之前那座空岛,找她聊聊这事。真是的,那时候她八成也忘了。快去吧,我们不差这点时间。”
杨无瞒虽不明就里,却也察觉到不对劲,搁下笔便跑了出去。
爬上山坡,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这片长满青草的山坡,竟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怀念。
“可我从前来过这里才对。”
穿过紫藤萝垂落的小径,他来到空岛之上。
“喂,常婆婆说我缺了点什么,你有头绪吗?”杨无瞒朝天上那团蠕动的肉状物喊道。
“嘶——”他隐约听到一声吸气般的轻响。数条触手很快垂落下来。
“别动。”一条触手轻轻贴上他的额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渗入脑海。片刻后,触手松开,只留一缕细丝停驻其间。
“好了,这下没问题了。”一段信息直接在他脑中浮现。
“这是什么?”
“一个双向交流的辅助媒介,只能在你我之间传递信息。不过有距离限制,远了就收不到,或者断断续续。至于和常北望、石当勇他们,就无法通过这个沟通了。”
一阵倦意悄然爬上杨无瞒的意识。
“累了吧?休息一下。”
“不,我还……嗯,也罢,躺一会儿吧。”
他挨着紫藤萝躺下。更多触手伸了过来,比先前更粗壮,将他轻轻拢起。杨无瞒久违地感到一股柔软与暖意,意识沉沉坠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来时,怀里正抱着一根触手。见他醒了,那触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才缓缓松开散去。
“过了多久?”
“……”
“话说,这儿有时间的概念吗?那个太阳……”
“就当那太阳是真的吧。”
“好吧。”
“这儿有时间概念,但不需去计较。”
“为什么?”
“因为此地的时间与外界毫无可比性。”
“能解释一下吗?”
“现在解释起来太麻烦。等你见的事物再多一些,自然会明白得多。”
“行吧。”
“要不要陪我聊一会儿?”
“聊什么?”
空岛忽然轻轻震动,杨无瞒忙抓住触手稳住身形。震动停歇后,一根触手从远处送来一件白色的东西——凑近一看,是一尊雕像。那是位将军的立像,与史书中常见的大腹便便不同,这具身躯匀称而英挺,手持长剑,姿态凛然。只可惜,缺了头颅。
“这是……?”
“我的一位朋友……曾经是我的战友,也是抚养我长大的人,而我,最终背叛了他。我们之间,算得上是至交。”
“为什么没有头?”
“嗯……有一次,我们之间闹了点小矛盾。我一怒之下,把他当年送给我的那尊复刻雕像的头,给砸断了。”
“说不定,没头反而更好。”杨无瞒轻声说道,“没有了头,他便只活在你的记忆里——无论你是恨他,还是珍惜他,他都会随着你的心念,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是啊。”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位国王,名叫俄耳甫斯。他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他深爱着她。可妻子在草地上奔跑时,被毒蛇咬伤脚踝,中毒身亡。俄耳甫斯悲痛欲绝,终日以琴声哀悼亡妻。
“他携着七弦琴来到冥界入口,以琴音催眠了守门的三头恶犬,渡过冥河,最终立于冥王哈迪斯面前。”
冥王被他打动,允许他带回妻子,但有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重返人间之前,他绝不可回头看她,也不可与她说话。否则,她将永远坠回冥府。
“俄耳甫斯欣喜若狂,领着妻子的灵魂沿黑暗的通道向上攀行。他听着身后她微弱的脚步声,心中满是不安与渴望。一路上,他拼命克制着回头的冲动,直到终于看见人间的微光。
就在他双脚踏出冥界出口的一刹那,他实在太担心妻子是否跟上,也太想确认她的面容——他忘记了约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他看见妻子温柔而悲伤的脸,可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如烟雾一般被拉回深渊。她只来得及轻轻说了一声‘再见’,便永远消失了。”
再次失去爱人的俄耳甫斯万念俱灰。他独自回到人间,拒绝所有女子的追求,终日只对山川弹奏哀伤的歌谣。
“他没有遵守承诺,回头看了她。”
“可他那么爱他的妻子。”
“正因如此,他更不该回头。”
“但他还是回头了。”
“所以,他或许是故意回头的。”
“他为什么要故意回头?”
“因为记忆……”
“他的妻子,只有在记忆里,才是最美的。”
“那,假如妻子依然出现在他面前呢?”
“嗯?”杨无瞒愣了一下。
“你说,俄耳甫斯会是什么心情?即使他做出了那个选择,或做出选择的并不是他——妻子仍出现在他面前,或许换了情境,比如转世,或因冥界失去记忆后重入人间,又被旁人认出。”
“或许……他会选择忽视,或避开吧?”
“也许吧。那个把妻子留在记忆中的俄耳甫斯,并不够强大。但时间终会教会他,让他以更坚韧的精神,去面对选择。”
“过去悲伤的俄耳甫斯,与未来坚强的俄耳甫斯,都是他本人。是俄耳甫斯自己,在面对自己的渴望,也在面对自己的绝望。”
“你喜欢交响乐吗?”
“如果能听现场,那当然更好。”
“那我准备一下。等这次的工作告一段落,你再来找我吧。”
“真的?你打算怎么做?”
“很容易的。快回去工作吧,早做完,早来找我。”
杨无瞒转身离去,远去的背影渐渐缩小。
“万一俄耳甫斯又一次逃避呢,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