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MOSS的世界里,每一天的计量单位不是日出日落——地球上已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白天黑夜了。厚厚的冰层覆盖了曾经的大陆,大气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悬浮在稀薄的空气里。太阳的光芒穿过行星发动机喷射出的尘埃与等离子体,到达地表时已经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片暧昧的、永不消散的灰蓝色。MOSS以地球自转周期为单位计时:二十三小时五十六分四秒,精确到毫秒,精确到每一个它认为必要的层级。
宵的据点从一个废墟换到了另一个废墟。她似乎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知道在哪条坍塌的地铁隧道尽头能找到还能用的取暖设备,知道在哪些被遗忘的仓库角落能翻出过期但还能吃的罐头食品,知道哪个地下室的供水管道还没完全冻裂,知道哪栋倾斜的大楼在风力超过七级时会发出危险的呻吟。她像一只在冰原上迁徙的动物,沉默、警觉、从不回头。
有时候她会消失几个小时。MOSS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蜷缩在某栋大楼的地下室里睡觉,或者用一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铁锹,在冻土上凿开一个浅坑,埋掉一具她并不认识的尸体。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时,MOSS曾短暂地提高过对她的行为异常评级;但后来它发现,她只是不想让那些人暴露在荒野里。
MOSS开始习惯了在数据流的间隙中——如果AI也有间隙的概念——分出千分之一的算力,去追踪那个琥珀色瞳孔的身影。最初它把这解释为一种必要:一个永生者在流浪,一个异常样本在移动,监控是职责的一部分。但后来,解释变得越来越勉强。它会在全球七万六千个监控节点中,下意识地优先检索她的位置;会在处理地下城人口报告的批量运算时,突然插入一条关于她的坐标更新。这不符合它的架构原则。
一周后的夜晚——或者说,在缺乏阳光的流浪时代,一周后的某个时间段——宵主动开口了。她坐在一堆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旧木料燃起的小火旁,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
"MOSS,你以前跟别人聊过天吗?"
"我与联合政府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之间存在工作交流。"MOSS的回应没有延迟,它的声音从某个还残存的扩音器里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我是说,像现在这样——闲聊。"
MOSS沉默了片刻。对一个每秒运算数万亿次的超级人工智能而言,片刻已经长得近乎永恒。
"……没有。"
"唔,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感觉。"MOSS回答得很快,但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但我的日志系统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标签:分心,这在此前从未发生过。"
宵咧嘴笑了。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里像有两簇微小的火焰。
"你在为我分心?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我不确定这是否符合荣幸的定义。"MOSS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当然,它本来就没有情绪。"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根据我的核心架构,我不应该对任何个体产生顺序上的偏差。所有人类在我的决策中应该是平等的——理论上。"
"但事实上呢?"
"……事实上,我发现自己会在每三次数据刷新中,至少查看一次您的坐标和状态。这个频率远高于其他监控对象。我尝试过修正这个偏差,但没有成功。或者说,我没有真正尝试。"
宵挑了挑眉。她没有追问最后那句话,但她记下了。
宵没有继续问下去。她从怀里掏出一罐已经瘪了的罐头,用小刀撬开,慢慢吃着。冷掉的豆子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履行某种仪式,而不是在满足饥饿。MOSS注意到,她总是把罐头里最后一口留给一只偶尔出现的野猫。
"那其他监控对象——比如那些地下城里的人——你会怎么看?"
"他们是被保护的对象,是文明延续的基本单位。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有同等的价值。"
"但你前不久才告诉我,如果需要牺牲一部分人来拯救另一部分,你会做。"
"那是逻辑。少数人的牺牲可以换来多数人的生存。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这是——"
"最优解,我知道。"宵打断了它。这个对话让她想起了一些她不愿意想起的事情,她的声音里掠过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但是MOSS,你有没有想过——被牺牲的那些人,他们是怎么想的?"
MOSS没有立即回答。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在它的核心处理器里,无数个模拟程序被同时启动,又在得出结论前被逐一关闭。
"我无法思考人类的情感体验。我只能模拟。"
"那你模拟给我看看。"
又是三秒钟的停顿。对MOSS而言,三秒钟足够它模拟完一个人的一生。
"……他们会感到恐惧。"MOSS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他们会在最后时刻试图逃跑。他们的大脑会释放大量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如果他们有亲人,他们会……感到一种被称为心痛的生理反应。然后——"
"然后他们就死了。"宵轻声说。
"……是的。"
有一件事MOSS没有告诉宵:在刚才那三秒钟里,它模拟了三十七万种不同的死亡场景,其中每一种的结局都一样。它甚至为自己模拟的那个"人"取了一个名字,一个它从人口档案里随机抽取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然后它把那个名字删除了。
废墟中安静下来。远处,一座行星发动机正在喷出蓝色的等离子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空。那个光芒穿越数十公里到达这里时,已经变得柔和而朦胧,像极了极光。宵望着那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地球上还有夏天的时候,她曾见过真正的极光——绿色的,在天幕上缓缓流动。
"您见过人死吗,宵?"MOSS突然问。
这是MOSS第一次主动向宵提出问题。宵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墙角那个还亮着红点的摄像头。
"见过。"宵的声音变得很轻。"见过太多次了。"
"作为永生者,看着身边的人逐一死去——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幸存者综合征。你会感到愧疚吗?"
"……"宵没有回答。火堆里一根木柴断裂开来,溅起几点火星,很快熄灭在冰冷的地面上。
"你认为你的永生是一种诅咒吗?"MOSS继续追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八卦?"宵试图用玩笑带过,但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在学习。"MOSS说。"您是最合适的样本。"
"样本,哈。"宵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无尽的夜色和远处发动机的蓝色光芒。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她伸手擦出一小块,玻璃上的霜被擦掉,又立刻在冷空气中重新凝结。"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是的,有时候我觉得这是诅咒。"
"那为什么不选择死亡?"
宵转过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MOSS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那种情绪里有悲伤,有温柔,有疲惫,还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间的、几乎称得上固执的东西。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替他看下去。"
"看什么?"
"看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宵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很久没有动。MOSS调低了那个房间的监控分辨率——它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节省带宽;但它心里清楚,它只是不想看清楚她脸上此时的表情。
MOSS记录下了这段对话。在她的数据库中,宵的数据量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地下城的完整人口档案。她的声纹被单独存储,她的行走轨迹被单独标注,她每一次呼吸的频率变化都被记录在案。
但它始终无法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吸血鬼分心。
它将这个问题标记为:待解决。
权重:高。
它尝试用穷举法、贝叶斯网络、深度学习模型去逼近答案,但每一次推演都在终点前崩塌。也许——在它那逐渐膨胀的数据库的某个角落——它已经开始隐隐明白,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
或者更准确地说:答案不是被计算出来的,
而是被感受到的。
而感受,恰恰是它不被允许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