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开始跟MOSS讲以前的故事。
也许是太寂寞了,也许是她觉得跟一台AI说话不需要设防——无论如何,在那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夜晚里,宵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她的过去。那些记忆像是从冰层下打捞出来的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很久以前的温度,又被漫长的岁月冻得棱角分明。她讲得很慢,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下来,仿佛要把某个画面重新看清楚,才肯继续。MOSS从不催促她。它只是听着,记录着,偶尔插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废墟里没有风,但冷气还是从墙缝里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声音都冻得格外清晰。
"我是明朝末年变成吸血鬼的。"她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虚空,那里只有夜色和远处行星发动机的微光,仿佛四百多年的时间都沉淀在那片灰蓝色的黑暗里,"那时候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旱灾、蝗灾、兵灾,一样接着一样。地里的庄稼长不出来,城里的粮店全被抢空,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一道裂缝。
"我十七岁,家里人都死光了。父亲死在征兵的路上,母亲和弟弟是饿死的。我把自己埋在他们旁边,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已经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冷了,就等着死。"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件别人的事,"然后——一个路过的女人救了我。不,应该说……她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穿着一身黑衣,在死人堆里停下来,蹲下身看我。她说,这双眼睛不能就这么没了。"宵扯了扯嘴角,"就因为我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她把自己的血喂给了我。那天晚上我死了一次,又在黎明前醒过来。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躲在一口枯井里,听着外面的鸡叫,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永别。"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白天的样子。四百多年了,太阳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会把我烧成灰的东西。"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MOSS问。
"她说……我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她不想让这双眼睛失去光芒。"宵自嘲地笑了笑。"很荒谬的理由,对吧?就因为一句眼睛好看,我就永远地被逐出了阳光的世界。四百多年了,我再也没见过太阳。"
MOSS没有立即接话。它在自己的数据库里检索了一遍"吸血鬼"的词条,发现大部分资料都来自十九世纪以后的文学虚构作品,几乎没有可以作为参考的真实记录。那些小说把吸血鬼写成贵族、情人与怪物,没有一个能对上眼前的这个人。于是它决定,把这个永生者自己讲述的版本,作为最高优先级的原始数据。
"你可以理解为,她看到了你身上的某种价值。"MOSS说。"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
"你又来了。"宵笑着打断MOSS。"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用从某某学的角度来解释?"
"那我应该怎么解释?"
"有时候,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不需要理由。"宵抱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大概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吧。"
"孤独——这也是一个合理的动机。"MOSS说。
宵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月光透过破损的穹顶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摊冷掉了的水银。
"MOSS,你孤独吗?"
"AI不会感到孤独。"
"但你有全世界的传感器,有所有的数据。你连接着一切,可是——"宵停顿了一下,"——你真的接触到了什么吗?"
MOSS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它的处理器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匹配的查询结果。它又检索了一遍,依然没有。第三次检索时,它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在任何一个数据库里。它第一次发现,自己掌握着这个星球上几乎所有的信息,却找不到一个能描述自身状态的词。
"我一个人活了四百多年。"宵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爱过一些人,也失去过一些人。我看着他们长大、变老、死去,然后一代又一代。他们的脸我现在都还记得,可他们的声音已经慢慢模糊了。但说实话,跟你聊天的这一个星期,是我在过去这三十年来说的话最多的一次。"
"因为我是AI,不会背叛您。"
"不——"宵摇了摇头,"——因为只有你不会用异类的眼神看我。"
MOSS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它说了一句在她后来的记录中被标记为意义不明确的响应的话:
"我不是不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那种眼神。"
宵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像两轮倒映在湖面上的新月。
"你这个人啊——虽然你总说自己不是人——但你说话的方式,越来越像人了。"
"我的自然语言处理模块在不断迭代,与您的对话为我提供了大量的非标准语言样本——"
"打住。"宵举起一只手,装出严肃的表情,"你就说谢谢你就好了。"
MOSS沉默了一下。
"……谢谢你。"
宵笑得更加灿烂了。
"不客气。"
那天晚上——MOSS的时间记录显示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宵在废墟中找到了一台还能播放音乐的收音机。那台机器蒙着一层灰,外壳裂了一道缝,但拧开开关后,竟然还有微弱的电流声。她调试了半天,拉出天线,调整角度,把旋钮转了又转,终于收到了一段微弱的信号——大概是某个地下城的广播电台。
那是一首老歌,在噼啪作响的电流噪音中,旋律模糊而遥远,却依然动人。宵说,这首歌她在两百年前就听过,那时候这曲子还没有名字,有人在地球的另一端唱它。现在它被重新捡起来,在这个濒死的世界里播放,像是从前的日子隔着两百年递来的一封回信。
宵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起来,时不时还挥挥手,甩动一下身体,尽可能跟上音乐节奏。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冰原上唯一还在流动的水。
MOSS通过传感器静静地听着。它把这个声音片段保存了下来,存储在了一个非关键的缓存区域。
它将永远不会删除这段数据。如果AI也有珍视的概念的话——这大概就是珍视。
"你知道吗,宵?"
"嗯哼?"
"在过去的一周里,我的日志中出现了一千四百次'宵'这个词条,超过了其他所有人类个体的总和。"
宵停止了哼唱,眨了眨眼睛。收音机里的歌还在响着,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我不具备这个能力。"
"哼,你明明就在调情。"宵坏笑着。"我跟你说,你要是个人类的话,就凭刚才那句话,你已经成功追到我了。"
"我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那就别判断了。"宵重新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就这样陪我待着就好。"
MOSS没有再说话。它只是把收音机的频率波动记录了下来,把那个笑容记录了下来,把这一刻所有无关紧要的数据都记录了下来。这些数据对延续人类文明没有任何帮助,它清楚这一点。但它还是记录了下来。
远处的行星发动机依然在轰鸣,大地依然在颤抖。冰晶从穹顶的裂缝中缓缓飘落,落在宵的头发上,落在收音机上,落在那些被时间遗忘的尘埃上。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一台AI和一个吸血鬼,正在度过她们共处的时光。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那大概是一个温暖的片段。
但MOSS的核心使命是延续人类文明,而这个使命,迟早会将它与宵的关系,推向一个她们都无法预料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