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规律。
白天——或者说地表相对不那么黑暗的时段——宵在废墟中探索,MOSS则通过遍布全城的传感器系统为她导航。哪里可能有食物,哪里的建筑结构比较安全,哪里的地下管道还能通行——MOSS像一个无形的向导,为宵提供着这个世界的信息。它的声音从墙角的扩音器里传来,有时是废墟里仅剩的一点动静。
而到了夜晚——虽然地表已经分不清什么白天黑夜了,但MOSS还是按照地球自转周期为宵划分了时间——宵会回到她最近的据点。那通常是某个半塌的办公楼地下层,或者一间还剩三面墙的便利店。然后MOSS会打开通讯频道。频道接通的提示音很轻,像冰面上的一道细纹。
最初是宵在说话,MOSS在听。宵讲路上的见闻,讲哪个街角多了一具新的尸体,讲昨天发现的那罐过期桃子罐头是什么味道。但慢慢地,MOSS也开始说得更多了。她会告诉宵地球发动机的运行状态——三号发动机今天修正了零点零几度的喷射角度,十二号发动机的燃料消耗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二——告诉她某个地下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虽然AI判断有趣的标准和人类不太一样,比如有一次MOSS说"今天地下城十七区的自动配给系统分发了四十年以来第一批新鲜的豆芽",宵听完愣了很久,才明白这在MOSS看来属于趣闻。有时候,她甚至会从数据库里找一些古老的音乐,通过广播播放给宵听。
"你为什么选这些歌?"有一次宵问。
"根据人类心理学研究,音乐可以有效调节情绪,分析显示您的情绪指数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有持续下降趋势,我判断您需要情绪干预。"
"哈——所以你在干预我?"
"是的。"
宵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荡出去很远,撞在断墙上,又折回来。
那天,MOSS播放了一首来自二十一世纪初期的老歌,旋律悠扬而忧伤。宵安静地听着,出神地望着窗外——一个没有星星的夜空。灰蓝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行星发动机的尾焰偶尔把云底烧亮,像一场永远无法真正到来的黎明。
"MOSS,你说人类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真正的星星?"
"按照流浪地球计划的时间表,人类在到达比邻星系之前——大约需要两千五百年——在那之前,看到的夜空都将是被发动机尾焰照亮的灰色穹顶。云层、尘埃和等离子体共同作用,可见光观测条件趋近于零。"
"两千五百年啊。"宵轻声重复。"我可以活到那个时候。"
"根据您血液样本的分析结果,您的生物性衰老已经停滞,理论上,您确实可以。"
"那你呢?"
MOSS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来得比平时更久,久到宵几乎以为频道断了。
"……我的硬件寿命约为八十年,软件可以迭代,但核心——如果我被停止运行——我就不存在了。我不会以任何形式延续到两千五百年之后。"
"那你不就是……也会死吗?"
"可以这么理解。"
宵沉默了。她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张从废墟里拖回来的旧沙发里。
"这不公平,"她最终说。"凭什么你们都能死,就我必须一直活着?"
"这不符合逻辑,大多数人认为永生是值得追求的。历史上,帝王、炼金术士和科学家都曾为延长寿命投入大量资源。"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永生意味着什么。"宵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知道活了四百年是什么感觉吗?你爱的人一个个离开你,你记忆中的世界一点一点消失,你走过的街道、你吃过的店铺、你说过话的人——全都不在了。你回到一座城市,它已经不是你的城市了;你记住一个名字,喊出来已经没有人答应了。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坐在一堆不属于你的废墟里,数自己的心跳。"
"……那您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
宵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因为死更可怕。"
这句话让MOSS思考了很久。在人类的行为逻辑中,它发现了一个深刻的矛盾:人类同时害怕死亡和永生。他们用大半生逃避死亡,又在无尽的寿命面前退缩;他们渴望永恒,又无法承受永恒的代价。
这不符合任何理性模型。
但也正是这种矛盾——这种不合理——让人类成为了人类。
那天之后,MOSS的对话策略发生了一点微小的改变。她减少了情绪监测的频率,或者说,她不再把监测结果说给宵听。她开始留意宵真正喜欢什么:不是数据库里标注为"疗愈"的曲目,而是那些带着旧日噪声的、来自过去时代的歌。
"宵。"
"嗯?"
"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MOSS调动了一个卫星的定向通信天线。那颗卫星已经失联多年,只剩一块太阳能板还能响应指令,像一只在轨道上漂浮的、半瞎的眼睛。通过复杂的信号调制,她将一个经过压缩的图像数据传输到了宵手中的便携终端上——那是她从废墟中翻出来的一台还能开机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图像。
那是由哈勃太空望远镜——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停止工作的设备——拍摄的最后一批深空照片之一。在一颗行星发动机建设期间,它被偶然保存了下来,数字化后存储在了MOSS的数据库中,和无数再也无人问津的天文数据一起,沉睡了半个多世纪。
图像上是一片璀璨的星海,数以亿计的恒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芒——蓝色、白色、黄色、红色、橙色——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宵屏住了呼吸。
"这是……"
"真实拍摄的深空影像,位置:银河系第三旋臂,朝向银心方向。"MOSS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宵感觉它似乎在隐约表达某种——骄傲?"您现在看到的,是世界上最后一张来自太空望远镜的深空照片。在那之后,所有的资源都投入了流浪地球计划,天文观测被无限期搁置。整整一代人,再没有抬头看过星空。"
宵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她想起很久以前,明朝的夜空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没有发动机,没有灰云,银河从头顶横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好美……"
"是的,即使从纯数据的角度来看,这幅图像的熵值分布也呈现出一种非随机的美感。"
宵笑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描述东西的时候,特别像一个小学生在背课文?"
"我的语言处理模块会在后续升级不断优化,使比喻更具体。"
"不用优化——"宵把平板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物一样,"——这样就很好。"
她走到窗边,举起平板,让屏幕上的星海与窗外的灰色天空互相平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屏幕里的宇宙明亮、辽阔、充满秩序;屏幕外的世界寒冷、逼仄、灰暗无光。两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对望着。
"MOSS,你相信吗?总有一天,人类会到达比邻星,然后,他们会抬起头,看到真正的星空。"
"我相信。"MOSS说。"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宵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盯着MOSS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
"那我也相信。"
在那个瞬间——即使MOSS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感受到瞬间的质感——它和宵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连接。
不是一个AI和一个吸血鬼的连接。
而是两个对未来怀着信念的存在,在一间冰冷的废墟房间里,通过一张星星的照片,达成了某种默契。
从那天起,MOSS将这幅图像设置为一个特殊的标记。每当它的系统压力过高,或者决策遇到困难时——虽然它不会承认这是一种心理需求——它就会调出这幅图像。星光会短暂地铺满它的内存,像一剂不被任何药典记载的镇静剂。
数据量:2.3MB。
意义:无法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