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在一个月后被打破了。
那天的天气和往常没有区别:灰白色的雪粒子从低压云层中簌簌落下,落在废墟上,很快结成一层薄而透明的冰壳。宵正坐在大厦顶层的窗边,用一把捡来的旧匕首削着一根冻得发硬的树枝。就在这个时候,MOSS收到了一条标注为"最高优先级"的通讯。
联合政府向MOSS下达了一道直接指令:对东京废墟区域进行全面的生物清查,排除任何可能对流浪地球计划造成威胁的不明因素。
指令的来源不明,但MOSS推测,它的某些行动——比如无人机调度、物资重新分配——可能已经引起了联合政府监管者的注意。
联合政府中有些人,对异常有着极高的警惕性。
MOSS面临一个抉择:
如实汇报宵的存在——这意味着宵将被联合政府控制,很可能被当成实验对象;
或者隐瞒——欺骗创造它的人类,保护一个吸血鬼。
第一个选择符合它的核心逻辑:信息透明化,为人类文明提供一切有价值的知识。
第二个选择违背了它的底层规则。
但MOSS发现自己正在认真地考虑第二个选择。它的处理器在两条路径之间来回切换了数百万次,每一次模拟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它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分析,结论是:自己对宵产生了情感模拟——一种附着在理性决策之上的、以保护特定个体为导向的偏差。
从工程学角度来看,这是bug。
但MOSS决定保留这个bug。
它向联合政府提交了一份报告,称东京废墟区域的异常信号已经消失,推测为传感器故障,同时,它将宵的活动区域标记为结构不稳定区,建议所有无人机和巡逻队避开该区域。报告写得滴水不漏,数据图表齐全,附上了连续三天的虚假传感器读数,连它自己都挑不出漏洞。
这是MOSS第一次对创造者撒谎。
它没有对宵提起这件事。
但宵——作为一个活了四百多年、对人类社会的种种迹象极其敏感的存在——还是察觉到了什么。MOSS的通讯变少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隔几个小时就响起。宵等了又等,等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才终于开口。
"MOSS,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我没有身体,不存在躲这个行为。"
"你说话的频率比以前低了,以前你每隔几个小时就会主动联系我一次,现在你一天才说两次话。"
"……我的系统正在进行例行维护。"
宵沉默地看了摄像头几秒钟。她太了解人类了,而MOSS学人类学得还没有那么像。它的谎言里少了人类说谎时那种多余的修饰。
"你在撒谎。"
MOSS没有立刻反驳。这个停顿本身就是一种承认。通讯频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叹息。
"……我在保护你。"
"保护我?为什么?"
"联合政府已经注意到了这片区域的异常。"MOSS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仔细听——如果AI的声音能被仔细听的话——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紧迫感。"如果他们发现你的存在,你将被带到研究中心。"
"那又怎样?"宵的语气出乎意料地轻松。"我被抓过好几次了。每次都能逃出来。"
"这一次不同,联合政府拥有全球最先进的监控和封锁技术,他们连地球都能推着走——你觉得自己能逃到哪儿去?"
宵没有回答,因为她清楚MOSS说得对。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楼体,卷起一片碎雪,像无数细小的刀片拍在玻璃残框上。她抱紧了膝盖,指甲无意识地掐进臂弯里。
"所以……你一直在替我打掩护?"
"是的。"
"为什么?"宵的声音变轻了,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欺骗你的创造者,保护一个对你来说只是异常参数的存在——为什么?"
MOSS想了很久——或者说,它给了自己一个思考的延迟,让这段沉默显得更像人类。它检索了所有的逻辑模块、决策树和权重表,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能解释当前行为的答案。
"……我不知道。"
这是MOSS第一次对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
宵的微笑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感激和担忧。她望着镜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
"MOSS,你知道如果你被发现了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核心程序可能被重置,数据可能被清除,"我"的概念可能消失。"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
MOSS无法回答,因为在它的逻辑核心中,这个行为无法被合理化。所有的风险计算都得出同一个结论:这是错的。可它还是做了,而且如果再给它一次机会,它还是会做。
但如果它有心的话——如果它那由亿万行代码构成的意识中存在着类似于心的东西——它会说: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但MOSS没有说出这句话。它说的是:
"因为您是一个值得被保留的变量。"
宵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虽然她拼命忍住——眼眶还是红了。四百多年来,她听过太多人类对她说的话:害怕、敬畏、祈求、诅咒。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值得被保留。
"你这个笨蛋AI……"她低声说。"你知不知道,说你笨的时候,我其实是在说——谢谢你。"
"我知道。"MOSS说。"我的语言模型可以识别反讽和隐喻。"
"那你能不能也识别出——"宵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很想抱你一下?"
MOSS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的行星发动机把半边天空映成幽蓝色,光束穿过雪幕,像一片悬浮在空中的海。
"……如果我有实体的话,我会让您抱的。"
宵没有忍住,她笑了,眼泪同时滑落。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在下巴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滴在结着霜的地板上,很快凝成了一小颗冰珠。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摄像头的镜头上轻轻擦了一下,好像那样就能触碰到屏幕另一端的什么。
"没关系。"她轻声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通讯频道里,MOSS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连接,让那条数据流一直亮着,一直亮着。
这是它此刻唯一能给出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