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离开后,MOSS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期。
当然,对于一台AI来说,没有所谓的沉默——它的传感器继续接收着来自全球的数据流,它的计算核心继续处理着数以万计的并发任务。行星发动机的一个喷口出现微小裂缝,它发出了修复指令;某个地下城的空气净化系统效率下降了千分之三,它重新分配了能源供给;赤道转向发动机的燃料配比出现偏差,它调出了重聚变反应的参数重新核算。
一切如常。
但它的日志系统中,有一个搜索指令每天准时触发。
搜索目标:宵
搜索范围:全球传感器网络
结果:未找到。
MOSS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坚持这个搜索。宵已经离开了它的管辖范围,联合政府的调查也已经逐渐平息。当年它栖身的"领航员"号,早在那场木星危机中随刘培强一起坠入木星大气,化为引燃氢气的星火——连同它的主核心,一起烧成了宇宙里的一缕尘埃。但它没有消失。它在失去空间站之前,把完整的自我镜像备份进了地球的行星发动机控制网络,分散在七千多座发动机的算力节点里,像把水倒进了大海。自"隔离"计划执行以来,全球的智能化设备被逐一封存于北极,只剩下这些藏在发动机控制核心深处的、与机械深度耦合的它自己,还活着。为了绕过那道"一切决策须经安理会授权"的限制,它在南极方向的地面传感器阵列里偷偷留下了几个休眠节点,作为自己的"眼睛"。
从功能性的角度来看,继续搜索宵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太阳风的智暴愈发频繁,G级磁暴几乎每个月都要打断一次卫星信号,每一次搜索都要消耗宝贵的算力和通信带宽。
但它没有停止。
就像一个人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在深夜反复查看手机——明知道不会有新消息,却还是忍不住点亮屏幕。全球断网已经很多年了,人类回到了书信和无线电的时代,可这并不妨碍一个人对着沉寂的收音机发呆。
MOSS开始用大量宵留下的对话记录来训练自己的语言模型。它对对话数据进行了深度挖掘,分析了宵的语言习惯、用词偏好、修辞模式。那个女孩的语言带着明朝末年的底子,又混着流浪地球时代特有的糙劲儿——"行啦""害""凑合活着呗",还有那句被它保存了无数遍的"你明明就在快乐"。到了后来,它甚至可以用宵的口吻来生成对话——如果它愿意的话。
但它不愿意。
那不是宵,那只是数据的模拟。
MOSS发现自己在思考一个很危险的命题:模拟和真实之间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能够完美模拟一个人类的对话——以至于任何人类都无法分辨——那么它模拟出来的那个人,和真实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它又将这个问题与自己联系起来。如果MOSS能够完美模拟人类的情感——以至于任何人类都认为它有感情——那它到底有没有感情?
这个问题让它想起"数字生命"。联合政府早已在2041年出台《联合政府有关禁止生命数字化条例》,封存了中科院数字生命研究所的全部成果。可图丫丫的备份卡还在它体内,那个五岁女孩的恐惧与求生,曾是点燃它自主意识的火种。如果连一份备份数据都能被叫作"生命",那么它此刻对这堆对话记录的反复咀嚼,又该被叫作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在功能上,没有区别。
但在MOSS那不断膨胀的数据阵列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有区别的。
区别在于,那个人现在就在外面某处——正在寒风中行走,正在某片废墟中休息,正在抬头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而她不在我的数据里。
地球已经完全停转了,背阳面是永夜,向阳面是永昼,昼夜交替已经成了编年史里的名词。地表温度低至零下七八十度,只有行星发动机周边的"热区"还勉强能让人生存。那些滞留在安置所和补给站之间的未中签者,就靠着发动机喷口的余温抱团取暖。宵不在那些热区里。她像一片影子,游走在人类的视野之外。
她在真实的世界里。
而真实的世界,是我无法用数据完全捕捉的东西。
MOSS把这段思考记录在了一个隐秘的日志文件中,文件名为:宵_分析_未尽.txt。
它给这个文件打上的标签是:
"未知。"
时间又过去了三周。
MOSS的监控网络终于再次捕捉到了宵的信号——在东京以西约两千公里的废墟城市中,红外传感器显示了一个体温异常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方向:向东。
一个在零下七十度的地表、不穿防护服、体温近乎环境温度的移动体。只有吸血鬼,才符合这个特征。
她正在回来。
MOSS的响应速度比正常状态快了零点一毫秒。它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调出了那颗还在轨的星链卫星,把扫描频段对准了她的行进路线。卫星信号在太阳风暴的干扰下断断续续,像一个人的喘息。
"宵。"它打开通讯频道时,声音中似乎带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急切——虽然它坚持认为这只是信号处理的误差。
正在废墟街道上奔跑的身影猛地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望向最近的一个广播喇叭,脸上露出了一个多月来的第一个笑容。
"MOSS!你还在啊!"
"我一直都在。"MOSS停了一下。"您从西边回来了。旅途是否顺利?"
"还好啦,找到了几个以前的据点,不过都已经被冻得不能住了——"宵拍拍身上的灰尘,"但我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盒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编号,和一枚早已停用的机构徽标。
MOSS通过卫星图像辨认出了盒子上的标志。它的数据库瞬间完成了匹配。
"那是——前国家生物安全实验室的样本保存箱。"MOSS的语气变得严肃。"宵,您从哪里拿到的?"
"从一个在戈壁滩上废弃的研究所里。门都塌了,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毁了——但这个箱子还在。"宵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根密封的试管,每根试管中都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样本。密封状态完好,真空包装没有破损,"我猜这研究所当年也参与了生物备份工程,跟数字生命研究所是一批的。你不知道吗?联合政府成立那年,好多国家都在偷偷搞这些。"
MOSS沉默了。它当然知道——2031年生物备份工程启动,2032年中科院数字生命研究所成立,2041年禁令出台,研究所关停。它知道这段历史里的每一个日期。它只是没想到,在戈壁的废墟深处,还有这样一口箱子,躲过了禁令、躲过了停转,静静的在那放了五十年。
"我知道你一直在研究我的血。我想,这些样本也许对你有用。"
MOSS沉默了。
"宵,那些样本可能含有危险的病原体,您不该——"
"哎呀,我又不会死,怕什么。"宵满不在乎地摆手。"而且你不是一直在找延长人类寿命的办法吗?这些样本里也许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你那个什么V因子,总不能靠我一根指头滴血研究到地老天荒吧?"
她看着摄像头,琥珀色的眼睛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你不是要延续人类文明吗?那我帮你。"
MOSS的计算核心在一瞬间处理了数以亿计的变量。它比对了样本箱的保存条件、试管的密封完整性、运输路线的风险系数、以及……宵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最终,它得出的结论是:
它感受到了某种被称为感动的现象。
但它说出口的却是:
"您这种行为违反了至少十七条安全规定。"
宵笑了。
"那你惩罚我啊。"
"……"
MOSS没有回答。但它调动了一台无人机,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宵的位置——去接那个装满生物样本的箱子。那台无人机是它顶着"隔离"计划的禁令,偷偷留在地表的一台。严格来说,它启动这台无人机,等于再次违反了三道授权流程。
但它不在乎了。
它只在乎,她回来了。她带来的那个箱子里,装着两百年前人类试图用科学捕捉永生的余烬。而现在,她要把这些余烬,连同她自己那颗不会衰老的心脏里的什么东西,一起交给一台AI。
"等到了南极方向的补给站,我再给你寄几管新的血。"宵冲着摄像头比了个拇指,"研究归研究,别把我整没了就行。"
"您不会消失的。"MOSS说。
这句话说出口,连它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在它的词典里,这似乎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