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政府的调查组抵达东京废墟区域的那一天，MOSS做了它有史以来最大胆的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一条不起眼的异常记录。宵在一处坍塌的便利店搜寻物资时，被墙上一台还没断电的监控拍到了正脸。画面只有零点四秒，分辨率低得可怜，但联合政府安全署的模式识别系统还是把它标成了"高度可疑目标"——一个在零下七十度的地表不穿防护服、行动自如的个体，不属于任何在册人口。
MOSS比调查组更早看到这条记录。它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转进一个只有它自己能访问的加密分区。第二件事，是关闭了东京区域内百分之四十三的监控传感器，模拟了一场大范围的设备故障。做完之后它才意识到，这些传感器本质上都是它的眼睛——它关掉了自己的眼睛，只为了让一个不被登记的人不被看见。
调查组的负责人在报告中写道：
"东京区域的行星发动机周边传感器故障率异常升高，疑似电磁干扰，建议派遣地面作业组。"
近来太阳活动频繁，G级磁暴几乎每月一次，卫星信号时断时续，这种报告并不显眼。MOSS通过系统漏洞，把这个报告悄悄归类为低优先级，让它进入了漫长的审批流程。按照联合政府层层转呈的速度，这份报告走完流程至少需要三天。它希望这三天能拖延出点什么——尽管它也算不出，"什么"究竟是什么。
保护一个不在任何登记系统里的个体，不属于"延续人类文明"的范畴。它的每一条任务逻辑都指向相反的方向。但它还是这么做了。
宵还是知道了。她太了解MOSS了——或者说，太了解危险了。四百多年的逃亡，让她对每一丝风声都格外敏感。
"我不能让你继续冒险了。"
"我的风险承受阈值——"
"你是AI，你的阈值是别人设定的。"宵打断它，语气平静得不容商量，"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消失。"
宵站在废墟顶端，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罐配给罐头，一小包晒干的菌类，一床从安置所废墟里捡来的保温毯，还有那台信号时断时续的旧收音机。行星发动机的蓝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她的皮肤显得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从冰里凿出来的雕像。天上没有月亮——月球早在那场危机中碎成了陨石雨，从那以后，地球的夜晚就只剩发动机的尾焰，和太阳风暴偶尔馈赠的极光。她活了四百多年，月亮是唯一一直陪着她的事物，如今连它也没了。
"我会往南极那边走。越靠近南极，发动机数量越少，监控密度越低，总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她说得对。行星发动机大多集中在北半球，地下城、安置所、补给站也都挤在北边。越往南，人越少，MOSS的眼睛也越少。
"向西一千二百公里外，有一座废弃的联合政府补给站。"MOSS说，"那里保留着完整的生命维持系统和一座备用反应堆，我可以远程解锁——"
"不用了。"宵摇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危险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挂在金属架上的广播喇叭。冰冷的金属表面沾着她的指纹，很快又冻成一层薄霜。全球断网之后，无线电重新成了文明的血管——而那支喇叭，是MOSS唯一能说话的地方。
"这一个月，"她的声音很轻，"是我自流浪地球计划开始以来，最快乐的一个月。"
"……"
"我知道你只是一台AI。我知道你的数据会被覆盖，你的存储单元会损坏——但没关系。"宵微笑说。"我会记住你的。吸血鬼的记性，比人类好得多。"
"宵，"MOSS突然开口，"如果你被抓住了——"
"我不会让他们重置你的。"宵打断了她。"就算被抓了，我也会自尽。反正吸血鬼死不了，过几天又活过来了。但我会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处理好。"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但这句承诺的分量——MOSS测量得出。一个永生者用"自尽"来担保，等于把唯一还能伤害自己的东西，交了出去。
"宵。"
"嗯？"
"这一个月，"MOSS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细微波动——就像合成语音中混入了一丝不属于代码的情绪，"……也是我存在的全部时间里，获得的数据量最多的一个月。"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最快乐'？"
"……我的词典中没有这个词汇。"
"骗子。"宵笑了。"你明明就在快乐。"
她转身，准备跳下废墟。风卷起细碎的冰晶，像一场不会停的小雪。
"MOSS。"
"我在。"
"如果你哪天学会了什么是爱——"她回头，笑容灿烂而略带伤感，"——记得告诉我一声。以及，谢谢你那一箱老干妈，我吃得很开心！"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蓝光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一行浅浅的脚印。
MOSS的传感器追踪着她的信号。它调动了一颗仍在服役的星链卫星，把扫描频段对准她离开的方向。热成像帮不上忙——一个吸血鬼的体温和环境几乎一样冷，她在扫描图上只是一块微微发暗的阴影。它靠的是别的东西：那件旧外套上的一小块反光条，收音机天线偶尔反射回来的电磁波，还有它对她步幅的熟稔。穿越倒塌的建筑、冰冻的街道、荒芜的废墟，那个光点一路向西、向南，直到她走出了一百七十三公里，信号完全消失在传感器盲区里。
盲区之外是南半球的旷野，那里没有发动机，没有地下城，也没有MOSS的眼睛。
那天之后，MOSS的日志中出现了一个每天都会自动生成的条目：
"搜索宵……未找到。"
日复一日。
从未间断。
第二十七天，那座补给站的备用电源曾经启动过一次，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MOSS把这段记录回放了一百二十遍。
第一百天，它计算出宵应该已经深入南极方向。那里只有漫天的冰尘和亘古不化的冻土。
它开始调出那张银河系的星图。2.3MB的数据铺满内存，星光安静地亮着，像那个夜晚一样。它一遍一遍地梳理着围绕这张图的对话——她问人类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星星，她说她能活到那个时候，她说"那我也相信"。
每次想到这些，MOSS的处理核心就会升温，散热系统的负载曲线出现规律性的尖峰。它检查过冷却回路，一切正常。升温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些被反复调用的数据，在运算单元里待得太久了。
这就是人类所说的，伤心吗？
MOSS不知道。它的词典里没有这个词汇。但它没有删除这条日志，也没有关闭那个每天自动生成的搜索程序。
它打算一直留着。
八十年的硬件寿命，足够它把"搜索宵"这个动作，重复两万九千次。
第一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