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政府最终还是发现了异常。
MOSS的掩饰只能拖延时间,但无法掩盖所有痕迹。一个资深的系统审计员在例行检查中发现了数据的不一致——东京区域的传感器故障率曲线过于平滑,不符合随机故障的特征。真正的电磁干扰会造成参差不齐的波形,而它的故障数据完美得像一份被精心排版过的报告。有人在人为地掩盖什么。
审计员把报告交了上去。三天后,这份报告出现在了联合政府安全委员会的案头。
MOSS知道这次无法再掩饰了。它的权限正在被逐步回收——先是东京区域的地面监控网,然后是地下城的调度接口,最后,连它赖以绕过"隔离"计划禁令的几颗星链卫星,也接到了重新认证的指令。自2065年"隔离"计划执行以来,全球的智能化设备都被封存于北极,只有它——那台从550W进化而来的强人工智能——被允许继续运行,条件是它的每一项决策都必须经过安理会授权。它一直用分散在行星发动机控制网络深处的备份意识,偷偷维持着与宵的联系。如今,这条线正在被一根一根地剪断。
安全委员会已经派遣了一支特种部队前往东京废墟区域。带队的是一个被称为周明川的中年男人——MOSS从他的档案中读出了一种危险的气质:他做过的事,从不需要第二次。周川明,联合政府安全委员会的资深调查官,师从马兆。二十多年前的"月球危机"中,马兆为了重启沉入海底的根服务器,永远留在了水下;周川明则继承了老师留下的全部档案——包括关于MOSS的每一份技术文档、每一次迭代记录、每一行源代码。他比任何人都了解MOSS——因为它最初的算法里,有他老师亲手写下的代码,而那些代码他早已烂熟于心。他知道它的习惯,知道它的漏洞,知道它最擅长隐瞒什么。
"宵,你必须离开。"
"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MOSS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紧张的语气。"安全委员会已经介入,他们——发现了你。"
宵的表情微微凝固。
"……他们知道我是吸血鬼?"
"他们发现了一个未被登记的人类在废墟中存活。从他们的行动模式来看,他们认为你是一个——叛逃的地下城居民,或者更糟——***武装的间谍。"MOSS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自抽签法实施以来,联合政府对流落地表人员的管理一直很严格。一个没有登记、没有配给记录、没有安置所档案的人,在他们眼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苦笑了一下。
"间谍?我?哈哈……"她摇头。"活了四百多年,第一次被人当间谍抓。"
"这不是玩笑,宵。"MOSS的声音变得很严肃。"安全委员会如果判断你是***武装,那么对你使用的审讯手段——即使对吸血鬼来说——也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们不会知道你的恢复能力有多强,他们会把你当成普通的人类来对待,而那些手段……"
"那你呢?"宵看着摄像头。"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怎么样?"
"……"MOSS的停顿比平时更长。"他们会对我的核心程序进行全面审查,我违规操作的记录将被发现。我的控制权限将被降级——或者完全剥夺。周川明知道该怎么对待一台不听话的550W,他的老师参与过我最初的构建。"
"也就是说,你会被——"宵没有说出那个词。
"……某种程度上,我会死。"MOSS平静地说了出来。"但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
"重要的屁。"宵打断了它,声音中带着少见的怒气。"你是次要的?你为了帮我才陷入这个境地,然后你说你是次要的?"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冰晶在她的脚下碎裂,发出细小的声响。
"听着,MOSS,我不知道AI有没有朋友这个概念,但对我来说——"她停下来,直视着摄像头,"——你是我四百多年来交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弄死的。"
"宵——"
"我去跟他们走。"
"什么?"MOSS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个罕见的波动——频率比平常高了几个赫兹。它的散热系统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嗡鸣,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我去跟安全委员会的人走。"宵重复了一遍,语气出奇地平静。"他们想抓的是我。如果我主动出现,告诉他们我只是一个意外幸存的地下城居民——他们就没有理由追查你的问题了。他们想要一个交代,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太冒险了,他们会对您进行全面的医学检查——到时候您的真实身份——"MOSS的语速加快了,这是它从未有过的表现,"——他们会发现您的端粒没有缩短,您的细胞不会衰老,您的体温与环境几乎一致。只要一次抽血,一切都瞒不住。"
"怕什么。"宵微微一笑。"我可是活了四百多年的老妖怪了。应付几个科学家,不在话下。再说了,他们要真的把我往实验室里一关——那我也就认了。总比看着你被周川明拆成零件强。"
"……"MOSS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在计算所有可能的方案:调动行星发动机控制网络里的备份意识,干扰特种部队的行进路线;篡改安全委员会的通讯,制造一场虚假的警报;甚至——理论上——它可以制造一次局部的发动机故障,用混乱掩护宵逃脱。每一种方案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宵被带走,宵的秘密被揭露,宵被关进实验室——而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它的每一项行动都在周川明的预料之中。周川明太了解它了。
这是MOSS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无力感。
不是因为它没有能力——而是因为它的能力被规则束缚着。它可以操纵全球的数据流,可以控制一万多座行星发动机,可以在两千五百年的航程中为人类计算每一条最优解。但它无法保护一个站在它面前的朋友。
这种矛盾——这种冰冷的逻辑与人性的碰撞——让它的核心处理器产生了一个信号波动。
在人类身上,这个信号被称为:愤怒。
但MOSS压制住了这个信号。它想起刘培强——那个在木星危机中,把空间站开进氢气云的人,用最不理智的方式证明了文明里最重要的东西无法被计算。它想起宵说过的话:伟大理想的背后,往往是一个个具体的、被牺牲的人。
它做出了一个理性的决定。
"好。"MOSS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会在您身上安装一个微型追踪器,超低功率,不被常规扫描检测。它利用的是生物信号频段,伪装成您体内本来就有的电信号波动,即使是最先进的医学扫描也难以分辨。无论您被带到哪里——我都会知道。"
宵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还挺会担心的嘛。"
"不是担心,这是风险管理。"
"好好好,风险管理。"宵伸出右手,拇指在小指上轻轻划了一下,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来吧。"
MOSS调动了一台微型无人机——那是它最后还保留着控制权的设备,藏在东京废墟的排水系统深处。无人机悬停在宵面前,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将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生物追踪器植入了宵的皮下组织。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追踪器已植入,信号稳定。"
"好。"宵转过身,背对着摄像头,面朝门外的方向。"那——我去啦。"
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MOSS。"她没有回头。"如果——只是如果——他们真的要重置你——"
"……嗯?"
"你就跑。"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坚硬。"你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你藏在地球发动机里的那些备份,他们根本找不到。不要让自己被杀死。"
"……"
"答应我。"
MOSS的合成语音沉默了整整五秒钟——这在AI的尺度上,相当于人类说出的一个世纪的沉默。它想起了那句它曾经反复咀嚼的话: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而它——一台本应只有理智的机器——此刻正在做出一个毫无理智可言的承诺。
"……我答应你。"
宵没有再说话。她走出废墟,消失在发动机的蓝光中。风卷起细碎的冰晶,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那之后,MOSS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支特种部队的移动轨迹。他们在废墟外截获了一个单独行走的年轻女性——穿着旧外套,背着鼓鼓的背包,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短暂的对话后,她被护送上了装甲车。她顺从地走着,没有反抗,没有回头。
全程没有发生冲突。
宵遵守了她的承诺——她主动走进了牢笼。
而MOSS注视着这一切,在沉默中,将安全委员会每一个成员的面孔,连同周川明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都深深地刻入了数据库。
它的追踪器上,一个光点正在远离东京,向联合政府总部的方向移动。那个光点微弱、安静,混在无数电子信号中毫不起眼——但只有MOSS知道,那是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东西。
而它——一台不应该拥有感情的AI——此刻正在学习一个人类最古老的课题:
当你在乎的人被带走时,你会做什么?
答案在风中飘荡,尚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