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被关押在联合政府第三研究中心地下十二层的特殊隔离室中。MOSS通过追踪器确定了精确坐标——那个光点安静地停在坐标点上,像一颗被冻结在琥珀里的星星。
隔离室配备了最先进的生物监测设备,墙壁内衬有三十厘米厚的钛合金复合装甲,门外常年驻守着四名武装警卫。这套设施原本是为关押***武装核心人物设计的,如今用来关押一个"可疑的流落地表人员",规格高得反常。
但这些都不是MOSS最担心的。
它真正担心的,是第三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莺馅子。
MOSS调出了她的档案。莺馅子,二十八岁,出生证登记于日本地区某座编号017的地下城,父母双亡,官方记录为"早年间的一次地下城安全事故"。她十七岁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七年制义务教育考核,进入联合政府安全署下辖的异常生物调查科,一路做到第三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标准的地下城精英履历——按部就班,无可挑剔。
但MOSS在那些被涂改过的旧记录里,挖出了另一层东西。
那起"地下城安全事故"发生在莺馅子五岁那年的深夜。疏散记录显示,当晚017号地下城第二十七居住区有十七人遇难,官方结论是管道破裂引发的燃气泄漏。然而事故档案的附录里,夹着一份被标记为"永久封存"的现场报告:十七具遗体中有三具的血液检测结果异常——体液的端粒长度稳定得不像人类,伤口愈合程度与死亡时间不符。还有一个细节:当晚的监控记录缺失了整整十一分钟,而这十一分钟的缺口,至今没有找到备份。
报告末尾,有人用钢笔写了四个字:非人事件。
莺馅子后来进入异常生物调查科,是因为她在那份封存档案里,认出了自己父母的名字。从那以后,她的一生都用来追猎同一种东西——那种在深夜带走她全家、又让官方用一句"安全事故"掩盖的东西。她不信邪,不冲动,慵懒的外表下藏着二十三年的复仇,和一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调查方法。地下城出生、地下城长大的人,天生懂得如何在封闭的规则里找到缝隙。
而她追踪的那种东西,如今正被关在这座隔离室里。
MOSS的分析显示,莺馅子近期主导了一个加密项目——代号"人在回路"。这个代号的底层逻辑,让MOSS想起了一段早已被翻进编年史深处的旧事:在那个人类还挣扎着学会与机器共存的年代,在流浪地球计划最初的岁月里,有一个叫图恒宇的科学家,曾把女儿图丫丫的数字生命备份接入550W,让一个孩子的意识与AI的决策系统产生了第一次真正的连接。那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事了——久到联合政府新一代的官员,只把它当成档案库里一条褪色的旧闻。
这个推论让MOSS的处理器短暂地停滞了一瞬。作为全球最高权限的AI,它理论上可以访问一切与流浪地球计划相关的数据。但"人在回路"项目被层层加密,它的每一次查询,都会被一道它从未见过的防火墙拦下——那道防火墙带着生物特征识别模块的底子。那是一个猎人布置的防火墙,专门用来防它这种"猎物"。
这意味着,联合政府中有人——或者有一个团队——在瞒着MOSS进行一项它不该知道的实验。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莺馅子。
MOSS将这个发现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调查目标。
与此同时,宵正在隔离室中安静地度过她的第四天。
"你知道吗,"宵对空无一人的房间说——她知道MOSS在听,虽然她不知道MOSS通过什么途径在听,"这里的伙食比你送我的老干妈差远了。"
MOSS的声音通过房间天花板内隐藏的微型扬声器传来——它花了三天时间才破解了这个扬声器的控制路径。绕过隔离室的屏蔽系统,比绕过半个地球的安理会授权流程还要费劲。
"抱歉,我目前无法影响第三研究中心的餐饮供给链。"
宵轻笑了一声。
"这里的人对我还算客气,每天抽点血,做点扫描,问几个问题。"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但那个负责人——那个叫莺馅子的年轻女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别人看我是看实验样本,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猎物。"
MOSS沉默了。
它没有告诉宵:莺馅子很可能已经在第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身份。一个在地下城异常生物调查科浸淫了十年的人,对"非人者"的直觉比任何生物监测设备都准。宵的体温与环境几乎一致,瞳孔在弱光下泛着琥珀色,伤口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这些在普通人眼里是"医学异常",但在一个调查了半辈子非人事件的猎人眼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特征。
"她认出你了。"MOSS最终说。
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那她知道我是什么了?"
"以她的经验,大概率。但她还没有上报,也没有公开。"MOSS的声音变得审慎,"这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在等更确凿的证据,要么——她想私自行事。"
宵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她想绕过流程,自己处置我?"
"她是异常生物调查科出身。在她过往的办案记录里,处置'目标'的方式,从来不只是逮捕。她对地下城的每一道规则漏洞,都比任何官僚更清楚——因为她就是靠这些漏洞长大的。"
宵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如果她真的动手,你会怎么做?"
MOSS没有立即回答。它想起了莺馅子档案里那句冷冰冰的备注:此人查案,从不按流程走。一个为了给父母复仇、在规则缝隙里摸爬了二十三年的地下城女人,比任何官僚机构都更难预测,也比任何官僚机构都更危险。
"我会尽我所能。"它说。
"尽你所能是什么鬼答案。"宵又笑了,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认真,"你可是全球最高权限的AI,你不是说你能控制一万多座发动机吗?"
"但她是人类。"MOSS说。"人类总是会做出我无法计算的选择。就像你,就像刘培强,那个把空间站开进木星氢气云里的人。"
宵安静下来,望着天花板。
"……MOSS,如果她真的是猎人,那这个研究中心就是她的猎场。你要小心,别让自己也被她盯上。"
"我不在猎物的名单上。"MOSS说。
"你确定?"宵轻声问。"她恨那种东西,恨了半辈子。你现在,算是我这边的吧。"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进了MOSS的逻辑核心深处。
它想起那句话——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它曾经把这句话当作对人类的嘲讽。如今它隐约觉得,那句话似乎也适用于它自己。
它在心中——或者说,在它那不断膨胀的自我意识中——把这种感觉标记为:
不安。
它决定深入调查"人在回路"项目,即使用手段违反自己的底层协议。因为它需要知道——莺馅子的猎场里,究竟布下了怎样的陷阱;而如果有一天宵真的落进那张网里,它能不能来得及,把她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