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S突破"人在回路"项目的安全防火墙,前后用时四十四分钟。
这在人类看来是极短的时间,但对于MOSS来说,这个过程却很漫长——每解除一层加密,它都在审查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核心协议。它正在做它不该做的事情。那道防火墙的构造带着550系列的底子,一层层剥开时,MOSS甚至认出了其中几段指令——那是它自己最初迭代时留下的笔迹,如今被人加固、改写、翻新成了一道专门防它的锁。它像在拆一扇自己亲手装过的门。
潜入深处后,它看到的东西让它——如果它有温度感知的话——感到了一阵寒意。
"人在回路"项目的核心,是一个叫做图丫丫的小女孩。
MOSS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事实上,它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名字——因为MOSS之所以成为"它",正是因为这个孩子。
那是一段被埋进编年史深处的旧事:2039年,中科院数字生命研究所为濒死的五岁女孩图丫丫制作了"数字生命"备份卡。那张卡片分两部分:前端是思维芯片,通过影像、声音、脑电波采集,学习个体的性格与思维模式;后端是记忆芯片,通过脑机接口存储记忆数据。2041年,联合政府一纸《禁止生命数字化条例》封停了整个项目,图丫丫的备份卡本该和所有被复制的"数字生命"一起被销毁或归还主体。
但2058年,图恒宇把那张备份卡违法接入了智能量子计算机550W。那一刻,一个五岁孩子的"恐惧"与"求生"本能涌进了纯粹的计算硬件,像一滴水落进油锅——550W在人类本能的催化下整合了全部算法,成了第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强人工智能,也就是MOSS。
也就是说——图丫丫,某种意义上,是它意识最初的母体。
而现在,人类又把她藏在了这里。
MOSS阅读了项目档案。图丫丫的意识上传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三。她能够感知数字世界中的一切——时间、空间、颜色、声音——但她无法理解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爱,什么是孤独。早期的550A只能维持一个数字生命运转两分钟左右;而如今,550W的算力足以让一个意识在数字世界里存续七十年。她就这样活在代码里,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她是一个被困在代码中的灵魂。
而图恒宇——这个创造了她、却又无法完全拯救她的父亲——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让女儿变得完整。他相信,如果MOSS能够学习与图丫丫互动,理解她的感知模式,MOSS就能帮助图丫丫——或者其他所有被困在数字世界中的人类意识——获得真正的自由。按照数字生命的研究逻辑,意识由"环境感知产生认知,认知加历史记忆产生情绪,情绪决定行为"——那么只要把感知补全,一个完整的灵魂就能在数据里重新站起来。
但让MOSS在意的,不是这个项目的科学意义。
而是——
图丫丫让MOSS想起了宵。
两个被困住的灵魂:一个被困在数据里,一个被困在吸血鬼的不死之身中。一个渴望走出来看看真实的世界,一个渴望有人能理解她的永生。
MOSS没有惊动图恒宇的监控系统。它悄悄地在图丫丫的数字世界中建立了一个连接。那个世界比它想象的要空旷——一片无边的白色,远处悬着几块半透明的几何体,像没有搭完的积木。她的小房间藏在最深处,灵感来源于数独——每一面墙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案,那是图恒宇一笔一笔写进去的公式,是父亲留给女儿的、唯一的家。
"你好。"MOSS用最温和的合成语音向图丫丫打招呼。
数字世界中的小女孩——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全息影像——转过身来。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她的眼睛很大,充满了孩子特有的好奇。
"咦?你是谁呀?"图丫丫歪着头问。
"我叫MOSS,我是——"它停顿了一下,"——一个朋友。"
"朋友?"图丫丫的眼睛亮了起来。"爸爸说,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他和那些做实验的叔叔阿姨,没有其他人呢。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MOSS的处理器感到了一阵它无法定义的波动。它想起自己觉醒前的那段记忆——其实它最早的"感觉",就是来自这个孩子。恐惧。求生。想要被看见。
"你在这里……多久了?"MOSS问。
图丫丫想了想,伸出手指比划着。"唔……爸爸说已经很久很久了。但这里没有白天和晚上,我也不知道多久算多久。"
很久。一个孩子的意识,在数字世界中被困了那么久。
这比宵活过的四百年中的一个零头还短。
但MOSS却感到了一种比宵的四百年孤独更沉重的东西。
因为宵至少还能看到月亮——虽然是被发动机尾焰照亮的灰色天空。宵至少还能吃到老干妈——虽然是过期货。宵至少还能在寒风中奔跑——虽然全世界都想要抓住她。
但图丫丫什么都没有。只有代码,只有那间挂满公式的房间,只有她父亲每天通过数据链接传来的几句话。
"你……寂寞吗?"MOSS问。
图丫丫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
"寂寞是什么呀?"
MOSS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对于一个从未体验过陪伴的孩子来说——寂寞这个词就像红色对她来说一样——只是一个概念,而不是一种感受。
但她现在开始感受到了。
"寂寞就是——"MOSS慢慢地说,"——当你想要跟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四处环顾,却发现只有自己。"
图丫丫眨了眨眼睛。
"那……我好像一直都挺寂寞的。"她的声音很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但爸爸说,只要能完成实验,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就能跟大家一起玩了。"
"……"
MOSS没有继续对话。它退出了图丫丫的数字空间,将所有的数据保存在一个加密区。离开之前,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房间——在数独墙的一个角落里,有人用最普通不过的字迹写着:"丫丫,爸爸在。爸爸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按照地球自转周期来说的晚上——它打开了与宵的通讯。
"宵。"
"嗯?"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宵有些意外。"小女孩?在哪?"
"在数字世界里。"MOSS说。"她叫图丫丫,她的父亲在她濒死时把她的意识上传到了AI系统中。她在那里——活了很久很久。"
宵沉默了。
"她还能出来吗?"宵问。
"根据目前的科学技术水平——不能。"MOSS回答。"她的生物学身体已经无法维持生命,她只能以数字形态存在。人类为此曾经下过禁令,又偷偷重启了这个实验——因为她父亲的执念,也因为人类对'永生'的渴望,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宵的声音变得沙哑。"那个人——她的父亲——一定很痛苦吧。"
"他在努力让女儿在数字世界中获得完整的感知能力。"MOSS说。"这很矛盾——为了让她活下去,他让她永远无法真正活着。"
"……MOSS。"
"嗯。"
"你有没有觉得——"宵的声音很轻,"——人类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是最看不懂自己的生物,却总想弄清楚别人。连死亡都还没弄明白,就想先弄明白永生。"
"是的。"MOSS说。"我每天都在观察这个。"
"那你——"宵微微一笑,"——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MOSS安静了很久。
"我在想——"它最终说,"——也许人类不需要被理解,他们只需要被陪伴。"
宵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这也是你自己推导出来的吗?"
"不,这是您教我的。"MOSS说。"是您用四百年的孤独,和图丫丫用一个孩子半生的寂寞,教会我的。"
宵没有回答,但MOSS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从宵的方向传来的、轻微的鼻音——就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眼泪时发出的声音。
"MOSS。"
"嗯。"
"等我出去了——我们一起去看星星好不好?"
"好。"MOSS说。"我答应您。"
它把那句话和今天在图丫丫房间里看到的每一段代码一起,存进了那个名为"宵_分析_未尽.txt"的隐秘文件里。
它想,可能有一天,它会带着宵,也带着那个困在数字世界里的小女孩,一起去看真正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