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碎碎落在走廊地面。下课铃声响起,操场上传来喧闹的打球呐喊声。
石尘靠在教学楼外侧的墙壁上,避开往来走动的人群,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奕白刚刚发来的消息。
弥雨小队已经回到御鬼者分部,且将所有事情上报。
那位前辈独自留在阵法当中,至今下落不明。
血气只能短暂压制阵纹,无法彻底封印。
阵眼潜藏着尚未苏醒的未知力量,它会吞噬一切攻击过来的能量。
不少同学从身边说笑走过,讨论考试、球赛、放学之后去哪里消遣。他们活在安稳的日常里,完全不知道江海市的上空已经悬起致命的危机。
石尘并不打算亲自奔赴分部,更不想跟着潜入异空间。
那片阵法连前十强者都深陷其中,他贸然踏进去,只会成为那股未知力量的养料。
他有自己的底线,不会不计代价赌上性命。
可灾难一旦爆发,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他同样无处躲避。
上课预备铃声遥遥响起,石尘收起纷乱繁杂的思绪,转身朝着教室慢慢走回去。
这一个下午,恐怕很难静下心听课。
石尘坐回自己的座位,将手机调至静音塞进课桌抽屉。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平缓清晰,周围同学提笔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石尘握着笔,笔记本上只有寥寥零散几个字,大半页面都是空白。
一节课缓缓流逝,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倾斜。
整整四十分钟,石尘始终心神不宁,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内容。
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缓缓向前翻过。
校园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节奏,上课、下课,操场永远回荡着少年人的喧闹,走廊里满是说笑追逐的身影。
石尘把那份不安悄悄压在心底,照常听课、刷题,行走在人群之中,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新闻、网络上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灾难相关的报道。御鬼者分部也没有传来消息,仿佛石台那边的危机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悄悄降临。
一开始没有人放在心上。
只是傍晚的黄昏来得更早,正午明亮的日光,也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蒙。
云层常常大片大片铺在天际,明明没有乌云阴雨,天光却总亮得不够透彻。
起初大家只当是天气、雾霾,随口议论两句便抛之脑后。
直到某一个午后。
午休结束,大批学生走出教学楼,涌向操场。有人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头顶,脚步骤然顿住。
“你们看天空……”
一名男生指着上空,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不少人闻声纷纷抬头。
澄澈的蓝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整片天幕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暗沉灰调。
不是阴天的乌云,是仿佛从虚空深处漫溢出来的晦暗,日复一日不断加重。一天比一天昏暗。
明明还没有到日落时分,阳光却显得虚弱无力,洒在地面的光线也变得淡薄。
欢声笑语一点点安静下来,越来越多的学生停下脚步,仰头怔怔地望着天空。
一股莫名的惶恐,不知何时起在人群之间悄然蔓延。
石尘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也抬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无数学生仰着头,呆呆凝视这片异常晦暗的天空。没有乌云翻涌,没有风雨将至,可原本透亮的蓝天,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灰纱缓缓蒙住,日光苍白,连地上的影子都显得浅淡发虚。
“是要变天了吗?”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
细碎慌乱的议论此起彼伏,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图片里的天空更是灰蒙蒙一片,发到校园论坛,帖子飞快被刷起来,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调侃是大气污染,也有人心底升起说不出的发慌。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气象异变。
石尘知道是一股恐怖的力量在入侵现实。
御鬼者分部不可能察觉不到天象异常。想必弥雨小队的潜行计划,早已付诸行动。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操场上纷乱的议论。
围观的学生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心里揣着挥之不去的疑惑与不安,三三两两向着教学楼走去,不少人走着,还会下意识抬头再望一眼天空。
短暂的骚动平息,校园重新恢复往日的喧嚣,只是热闹之下,藏了一层挥之不散的压抑。
石尘随着人流走回教室,缓缓落座。
灰扑扑的天光穿过玻璃窗落进教室,书本、课桌,连同教室里少年人的脸庞,全部被蒙上一层淡淡的冷灰色。
这一堂课,石尘依旧心神纷乱,老师的话语在耳边飘过,大半都没有落入心里。
他的目光时不时无意识飘向窗外那片失去色彩的天空。
校园论坛里关于异常天空的帖子还在不断刷新,普通学生只能用天气、污染来解释眼前的异象。
留给江海市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他依旧没有打算主动去找御鬼者分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悄悄在手机购物软件下单,默默购置糯米、黑狗血、符纸一类传统驱邪物品。
他把订单设置为自提,避免寄到学校引人注意。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石尘表面安静趴在桌面看书,心里一直在盘算。
糯米、黑狗血、黄符纸,订单已经提交,傍晚就可以到校外的自提点取货。
这些只是民间流传的驱邪之物,或许只能解决一些低级诡异,但也足够了。
石尘把课本简单塞进书包,没有和同学结伴,独自走出校门。他刻意避开热闹的主干道,绕到一条行人稀少的老街自提点。
拿到打包严实的纸袋,纸袋里的物品被商家用黑色塑料袋二次包裹,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石尘把纸袋紧紧抱在怀里,快步穿行在街巷之间。
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不少人也偶然抬头望向怪异的天空,街头到处都是低声的议论。
回到宿舍,石尘来到洗手间。
他将一袋袋驱邪物品整齐摆放在洗手间角落。
糯米分装进密封罐子,黑狗血小心倒进耐腐的瓷瓶,黄符纸整齐叠放。
他站起身,把分装完毕的密封罐、瓷瓶、符纸,挪到洗手台下方隐蔽的储物柜,关好柜门,将这些准备悄悄掩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石尘走出洗手间,坐到宿舍书桌前。
窗外的天色还在不断变暗,明明距离黄昏尚有很长一段时间,城市却已经有一种临近入夜的错觉。
夜色慢慢降临,但这份黑暗并不完全来自日落。
天幕那层灰蒙没有随着夜晚到来消散,反倒与夜色交融在一起,城市的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灯光照不散空气中沉沉的压抑。
宿舍另外两名室友陆续回来,进门第一件事,也是下意识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天气太怪了,连续好几天都是这样。”
一名室友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皱着眉望着玻璃外暗沉的夜色,“网上各种各样的传言都冒出来了,还有人说要出大事。”
夜里熄灯之后,宿舍陷入一片漆黑。室友很快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轻轻回荡。
石尘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楼下街道隐约传来几声惊恐短促的尖叫,很快又归于沉寂,被夜晚的喧嚣掩盖,仿佛只是路人的一场错觉。
石尘屏住呼吸,缓缓翻身,悄悄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轻轻挪到洗手间,打开储物柜,指尖触碰到密封糯米罐冰凉的外壳。
不能再旁观了,必须出手!
他小心翼翼抽出一小袋糯米,又取了两张黄符纸揣进裤兜,黑狗血的瓷瓶留在柜中没有动。
走出宿舍楼,压抑的冷风扑面而来。整片夜空被灰蒙蒙的阴霾笼罩,路灯的光晕被黑暗吞噬,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
不远处街角,几道惊慌的呼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三名晚归的路人被一团淡淡的灰雾困住,灰雾之中缠绕着模糊扭曲的黑影,阴冷的气息紧紧缠在他们身上。
那几个人不断后退,后背抵住墙壁,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已经被恐惧攥住心神。
他一把抓出手中的糯米,手臂发力,大把雪白的糯米朝着那团灰雾狠狠撒过去。
簌簌一阵轻响。
糯米落在灰雾之上,立刻冒出滋滋的白烟,阴冷的怨灵黑影如同被烈火灼烧,痛苦地扭曲翻滚,发出听不见的无声嘶鸣。
趁着黑影受创退缩的一瞬间,石尘快步上前,抬手将黄符向着灰雾中心甩了出去。
黄符接触黑雾瞬间自动燃起微弱的明火,金色火光撕开浓稠的灰雾。
“快跑!”石尘压低声音沉声喊道。
三名普通人如梦初醒,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踉跄着冲出黑雾笼罩的区域,向着灯火热闹的街道狂奔逃离。
失去猎物的低级怨灵被符火压制,在原地疯狂翻涌,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冷风卷过,空气中残留着一股腐朽冰冷的气息。
石尘站在昏暗的路灯阴影之下,望着那团依旧在后方盘旋不散的灰雾。
抬手动用光年回响,将他斩杀!
空气中腐朽冰冷的阴气缓缓褪去,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芒静静洒落在地面。
四周依旧安静,方才逃跑的三名路人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不敢在街边久留,拖着疲惫的身躯悄悄返回宿舍楼,轻手轻脚推门回到宿舍,室友依旧沉睡,并未察觉他深夜外出。
他躺在床上,阖眼休息,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怨灵的模样,心神始终紧绷,一夜浅眠。
天边一点点泛起灰白,黎明本该驱散长夜的黑暗。
可今日的晨光,没有一丝暖意。
灰蒙蒙的阴云牢牢压在江海市上空,朝阳被厚重阴霾彻底遮蔽,天地之间是一片死寂的铅灰色。
轰隆!
一声沉闷低沉的轰鸣,不知从城市的何处地底传来,整座城市微微震颤。
街道上的玻璃窗轻轻嗡嗡作响,早起出门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满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天空渐渐开始下起小雨,但这雨好像有点不正常?
细密的雨滴落下,落在窗台、路面,不是清澈透明,而是淡淡的暗红。
是血雨。
猩红的雨丝飘飘扬扬洒落整座江海市,雨水滴落在地面,晕开浅浅血色,一股腥甜腐朽的气味混在潮湿空气里四处弥漫。
又一声大地震颤的闷响自城市深处爆发。
黑红色浓雾滚滚升腾而起,撕裂现实空间。
一条看不清尽头的虚无道路,道路黄水翻滚,自虚无之中缓缓浮现,横切过林立的楼房。
黄泉路,正式降临江海市。
泛黄浑浊的黄泉之水沿着道路两侧缓缓流动,蒸腾起一缕缕灰黑色瘴气,血雨落在路面,和黄水交融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荒芜死寂的寒意如同滔天浪潮,瞬间席卷整座城市。
楼下街道瞬间炸开一片混乱。
路人呆呆接住从天落下的血雨,看着掌心中猩红的水渍,再望向那条悬浮在楼宇之间、无边无际的阴森古道,恐惧瞬间击溃所有人。
刺耳的尖叫、哭喊、汽车疯狂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大街小巷乱作一团。
宿舍的玻璃窗被血雨不断敲打,一道道暗红水痕顺着玻璃蜿蜒流下。
石尘浑身一僵,猛地冲到窗边。
身旁两名室友被震动与外界的喧嚣惊醒,睡眼惺忪地走到窗边。
当他们亲眼看见漫天血雨,还有那条横亘城市上空的黄泉古道时,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那……那是什么东西?雨为什么是红色的?”其中一名室友声音哆嗦,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石尘没有答话,心脏沉甸甸往下坠。他慌忙抓起枕边手机,点开和奕白的聊天界面。
昨夜那条预警消息,依旧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复。
就在这时,远处黄泉路的黑雾深处,无数大大小小模糊的黑影缓缓蠕动起来,正顺着黄泉古道,朝着现实世界缓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