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公路往城郊方向走,晚风卷着路边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远处的山林轮廓渐渐化作浓重的墨色,隐隐透出一股淡淡的阴寒之气。
陈实边走边抬手按住衣襟里的镇阴钉,低声提醒身旁的石尘。
“前面这片荒林常年聚阴,等下靠近农户院子,别乱看四周的影子。这里的阴秽只是余孽,和金鑫村的轮回比起来不值一提,但也容易扰人心神。”
石尘微微颔首,体内黄泉之力静静蛰伏,没有外露。“那农户为人如何,愿意卖黑狗血吗?”
“农户为人老实,只是最近夜里总听见怪声响,心里本就不安。”
陈实说道。
“好好说明缘由,再多给些报酬,应当能谈成。切记,只取少量血,绝不伤狗。”
一路向前,不多时,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出现在视野里。
木栅栏围着院子,院内安静,一条通体乌黑、没有一丝白毛的大狗,正趴在屋檐下,安静地抬眼望向他们。
那黑狗身形壮实,目光沉稳,正是他们要找的那条养足八年的黑犬。
院中的老农听见脚步声,握着锄头站起身,警惕地看向二人。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陈实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和。
“老伯,我们远道而来,想跟您商量一件事。我们不会伤害这条黑狗,只想取少量黑狗血,愿意给您一笔报酬。”
老农眉头皱起,看向檐下的黑狗,迟疑片刻。
“这黑狗陪了我整整八年,是我的老伙计,可不能让它受大罪。你们要黑狗血,总得跟我说清楚用来干什么。”
陈实没有夸大,简略道出金鑫村轮回幻境之事,只说取少量黑狗血用来抵御阴邪,保证不会伤及黑狗性命。
老农静静听完,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又低头摸了摸黑狗的脑袋。
黑狗温顺地蹭了蹭老农的手掌,没有吠叫。
“近来后山夜夜有怪响,扰得我睡不安稳。若是你们取血之后,能帮我把后山的怪事解决,那这一点血,我愿意给。”
石尘当即应下
“可以。取完血,我们便入后山,帮您平息那边的阴秽。”
老农这才放下心,转身回屋取出干净白瓷小碗与细银针。
黑狗十分听话,安静趴在原地不动。
老农小心扎破它腿上细小血管,暗红的黑狗血缓缓滴入碗中,只接了浅浅一层,便立刻止血包扎。
陈实递出报酬,老农收下,反复叮嘱二人万事小心。
收好装着黑狗血的小碗,陈实用粗布将碗裹紧,隔绝血气外泄。
两人辞别老农,转身踏入院后方的荒林。
暮色压落,林间枝叶交错,遮蔽天光,冷风穿过树梢,飘来一阵阵飘忽的呜咽,薄薄灰雾在地面缓缓流动。
石尘缓步前行,淡淡的黄泉之力在周身铺开,挡开靠近的阴寒。
树影之间,几道模糊黑影来回游走,不断制造幻听,试图扰乱二人的心绪。
“只是一群被困在此地的枉死野魂,并非金鑫村那种大轮回。”
陈实抬手摸向衣襟里的镇阴钉,缓缓抽出,木钉表面古老纹路微微亮起。
“不必灭杀,钉住它们的执念,魂魄便能解脱安息。”
他寻到树根下阴气最浓郁的位置,抬手将镇阴钉刺入泥土。
一声低沉嗡鸣震荡开来,林间飘忽的呜咽声瞬间消散,游荡的黑影一点点淡化,最终融进雾气彻底消失。
林间阴冷气息一扫而空,四下重归安宁。
陈实拔出镇阴钉收好。
“后山的麻烦已经了结,往后夜里不会再有异响。”
二人折返小院,老农听闻,连连道谢。
石尘抬眼望向远方,夜色深处,金鑫村的方向隐隐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怨气。
“我们该动身了。”
两人辞别老农,趁着沉沉夜色,直奔金鑫村。
刚踏入村子边界,周遭的景物骤然一变,轮回幻境缓缓铺开,熟悉的村落安静地卧在黑暗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先布四方黄泉印记。”
陈实压低声音,握紧镇阴钉。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由你落下印记,我在外围警戒,提防金华夏提前察觉异动。”
石尘点头,黄泉之力自掌心缓缓流淌而出。
他先奔向村子东侧的老槐树,指尖轻触树根,一缕幽暗色的黄泉印记悄然埋入泥土,无声无息。
紧接着是南边的古井,冰冷的井沿沾着露水,黄泉印记沉入井边泥土,稳稳扎根。
随后他奔赴西边的废弃柴房,最后去往北边村口的石牌坊。
最后赶往北边村口的石牌坊。
牌坊风化斑驳,刻着模糊的旧纹路,石尘俯身,掌心贴着牌坊基座,一丝黄泉之力缓缓渗入石缝。
这是四方阵的最后一环,北面的黄泉印记就此埋下。
每一处,都只释放一丝黄泉之力,不张扬,不爆发,避免惊动轮回核心。
四道印记依次落定,东南西北连成闭环,淡淡的幽光隐于地底,将整个金鑫村笼罩在内。
石尘回到陈实身边,低声道。
“四方黄泉印记,全部埋下。”
陈实目光扫过整片村庄,眼底凝重。
“闭环已成。接下来,准备黑狗血、童子尿与镇阴钉,等待契机,钉住金华夏的执念。但要小心,印记的力量已经触动轮回,鬼新娘的气息,开始在村中飘荡了。”
石尘目光淡淡扫过脚下深埋四方印记的土地,幽光隐没,没有半点外泄的异象。
“印记已经埋下,不必留在这里死守。轮回尚未抵达关键节点,我们先暂时离开金鑫村,回去休整,等到明天半夜三更,再折返回来。”
陈实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收起镇阴钉。
“说得有理。印记只会静静蛰伏,不会消失,也不会立刻引爆轮回。留在这里反而容易被村子里的执念盯上,提前暴露。”
二人不再多停留,转身缓缓走出金鑫村的幻境边界。踏出村口的一刻,身后那层灰蒙蒙的怨气如同幕布一般,缓缓合拢,村落重新归于沉寂。
一路趁着夜色折返,回到城外农户小院借宿。老农见他们平安回来,便腾出一间偏房给二人歇息。
一夜安静,四方黄泉印记在金鑫村地底静静蛰伏,不受打扰。
转眼便到第二日。白日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动。等到时辰推移,天边月色高悬,已经到了半夜三更。
石尘起身,眼底神色沉静。
“时间到了。”
陈实立刻起身,将装黑狗血的瓷碗、备好的童子尿收好,镇阴钉握在掌心。
“走吧,该回去了。再过不久,轮回就会推进到金华夏即将自尽的时刻,也是我们破局最好的时机。”
两人趁着漆黑的深夜,再次朝着金鑫村的方向快步赶去。
远处村庄上空,那股浓重的怨雾,比昨日更加厚重。
二人脚步踏入金鑫村的边界,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灰蒙蒙的怨雾翻涌上来,熟悉的屋舍、田埂再度浮现,轮回幻境再次将他们包裹。
陈实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抬手握紧镇阴钉,手臂发力狠狠将木钉钉入脚下泥土。
“咚。”
木钉没入土层的瞬间,大地微微震颤,一缕缕漆黑阴冷的气息顺着钉身缝隙缓缓冒出来,缠绕在四周,雾色骤然翻滚涌动。
“幻境根基已被镇阴钉勾出!”陈实低喝一声,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扬手向着四周尽数撒开。
雪白的糯米落地,一碰到那些飘出的阴气便滋滋作响,冒出淡淡的白烟。糯米所落之处,周围虚幻的屋舍轮廓开始晃动、褪色,那些由轮回执念编织出来的假象一点点消融。
雾气剧烈翻涌,耳边隐约传来村民模糊的低语,却越来越微弱。
石尘凝神戒备,体内黄泉之力保持蛰伏,目光紧盯村内深处。
“幻境在松动,但还没有彻底破碎。金华夏的执念还在支撑着轮回,我们不能大意。”
陈实站起身,收起剩余糯米,攥紧镇阴钉。
“幻境被糯米削弱,接下来,就等金华夏自尽的那一刻,我们要借四方黄泉印记,斩断这无尽轮回,让她彻底现世!”
石尘开口问道。
“但这鬼新娘为灾级厉鬼根本无法被消灭,这怎么办?。”
“这你不用管,接下来听我指挥。”
“我们不杀她,只解她心中执念。只要解开她上吊自尽的心结,轮回自然会崩解,但这也只是为了逼他真身降临。”
两人压低脚步,穿过摇摇欲坠的虚幻街巷。
周遭房屋轮廓还在不断闪烁,糯米破除幻境的力量仍在持续消融假象。
路边村民的身影忽明忽暗,如同褪色的旧画,没有主动上前阻拦,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往日的动作。
前方,一栋红漆斑驳的老屋静静立在夜色里,正是金华夏的婚房。
屋门虚掩,微弱的烛火从门缝透出,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低声啜泣。
“到了。”陈实停下脚步,气息放轻。
“再过片刻,便是轮回里她寻短见的时辰。”
“你的四方黄泉印记已经埋在大地,等下她执念爆发的瞬间,由你催动印记,我用镇阴钉锁住她的怨念,再淋上黑狗血稳住怨气,不让她化为鬼新娘。”
石尘微微颔首,掌心暗暗蓄起一丝黄泉之力,随时准备唤醒地底四道印记。
屋内,金华夏的哭声越来越凄苦,绝望像潮水般漫开,整座金鑫村的怨雾都跟着剧烈起伏。
她踩上木凳,仰头望着房梁悬垂的白绫,指尖扣紧布条。轮回的推力压在她肩头,只待她一念赴死,鬼新娘便会乘着纸轿现世。
“动手!”陈实低喝。
石尘心念骤起,深埋东南西北四方的黄泉印记同时震颤,幽暗力量顺着地脉奔涌而出,缠绕住金华夏周身那层捆绑她的执念。
陈实跨步上前,镇阴钉横握,黑狗血猛地泼洒而出。暗红液体落地,白烟滋滋升腾,死死压制住即将爆发的怨力。
咔嚓一声,困住她自尽的执念枷锁崩裂。
金华夏脚下木凳歪斜,她没有将脖颈送入白绫,只是僵立原地。那股逼她寻死的心结被破除,可数轮轮回积攒的怨力并未消散。
阴风骤然席卷全屋。
鬼新娘依旧如期现世,只是轮回迈入第二阶段。
往日随行的纸人抬轿彻底消失,再无那顶阴森的红轿。
金华夏的身躯缓缓离地,暗红色嫁衣随风飘动,长发垂落遮去面庞,没有了轿辇作为载体,所有怨力全部凝聚在她自身。
她不再被自尽的执念操控,没有疯狂的嘶吼,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的怨意,悬浮在半空,静静望向石尘与陈实。
陈实握紧镇阴钉,眉头紧锁。
“执念虽然解开,鬼新娘还是出现了,只是进入第二阶段,轿子不复存在。轮回没有彻底断裂,只是换了形态。”
“没有轿子,她少了在外游走收割魂魄的媒介,但她本体的怨力,依旧强横,还有千万不要看他的眼睛!”
金华夏缓缓抬起一只手,四周残存怨雾向她汇聚,浓重的阴气在三人之间拉扯,无声对峙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