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醒来的时候，枕头太软了。
他平时睡的是学校宿舍那张硬得跟石板一样的床垫——主世界青藤贵族学院的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他住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床垫舒服过。但这个枕头不一样，蓬松，柔软，整个后脑勺陷进去，像枕着一团云。
第二个感觉是头发扎脖子了。
他抬手想把头发拨开，手指却碰到了一把丝绸一样的东西——又长又顺，从指缝间滑过去，垂在肩侧。他这辈子没摸过这么漂亮的头发，因为陈寻自己的头发从来没长过耳垂。
他猛地坐了起来。
头发从肩头滑落，垂到了腰际。他低头一看——胸口多了两团不该有的东西。手指变了，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指甲油。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领口绣着繁复的蕾丝花边。
他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冲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面。镜子很大，镶着雕花的木框，清晰地映出里面那个人的全貌——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瓷光。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是深褐色的，睫毛长到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不涂自红。一头柔顺的黑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微卷，长度垂到了腰线以下。
他认识这张脸。
凌薇。青藤贵族学院最出名的那个人。家世显赫，据说是某个大贵族的独女。相貌顶尖，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全校男生追着跑。后来追求者实在太多了，据说她每天收到的情书能装满一个书包，走在路上随时会被人拦下来表白。她嫌烦，直接请了家教，再也不来学校了。
陈寻只在学院论坛的帖子里见过她的照片。当时他还跟室友吐槽过："长这样出门跟打仗一样，换我我也退学。"
现在他成了她。
他抬起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软。又捏了一下胳膊。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心跳突然快了。
他告诉自己冷静——也许是在做梦。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他龇牙。
不是梦。
【系统激活成功。检测到宿主处于"身份置换"状态。】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他视野里，纸张一样的质地，边缘微微泛黄。他吓了一跳，差点往后仰倒。
【欢迎使用辅助系统。您当前身份：凌薇。原身份：陈寻，青藤贵族学院三年级生。您被高等法术进行了身份置换。具体施术者不明。】
"身份置换？就是说我被人换了？"凌薇压低声音，"谁干的？"
难道是苏晚棠。
那个在学院广场上当众把分手信甩在他脸上、说"你这种废物配不上我"的女人。她家里确实有点背景，据说是某个法术世家的旁支，会一些奇奇怪怪的术法。
凌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拳头。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小姐，您醒了吗？"
是个年轻的女声，语气恭恭敬敬的。凌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醒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声线已经变了——又轻又柔，带着一种天然的甜软，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少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杯子。她看到凌薇站在镜子前面发呆，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来。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凌薇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没什么……刚醒，还有点迷糊。"
女仆似乎放心了，把托盘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红茶递过来："趁热喝吧，暖一暖胃。对了，小姐，今天山庄有一场说明会，在大厅那边。老爷说您可以过去看一看。"
凌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红茶温度正好，带一点淡淡的果香。
"什么说明会？"
女仆歪了歪头："就是那个……'身份游戏'的说明会呀。最近山庄里来了好多冒险者，都是为了这个。您忘了？"
凌薇心里咯噔一下。身份游戏？什么身份游戏？凌薇的父亲跟她提过？他完全不知道。但他不能暴露自己什么都不懂，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哦……那个啊。什么时候开始？"
"还有半小时。您先洗漱更衣吧，我在外面等您。"
女仆欠了欠身，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凌薇一个人。他端着茶杯站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睡裙，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说。
【建议您参加说明会。信息越多，生存概率越高。】
"你说得轻巧。我又不知道她爹妈叫什么，待会儿见了人叫错了怎么办？"
【已为您准备凌薇的基础信息库。家庭成员、社交关系、生活习惯。可随时调取。】
凌薇愣了一下："……你还挺有用。"
【谢谢。请尽快更衣。您的衣柜在左手边第三个门里。】
半小时后，凌薇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长裙走出了房间。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这座宅邸的装潢非常讲究——墙上挂着油画，走廊转角摆着花瓶，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一座典型的贵族山庄，坐落在主世界某个远离城市的郊外。
他跟着女仆穿过庭院，走进另一栋建筑的大门时，脚步顿了一下。门框上刻着一圈他没见过的符文，泛着极淡的银色微光。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震颤，像是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凌薇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门还是那个门，符文已经暗了下去。
他没有多想，继续往里走。
大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穹顶很高，挂着三盏水晶吊灯，光线从那些细碎的水晶切面折射出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厅里已经站了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穿着皮甲背着长剑，有人穿着法袍拄着法杖，有人一身短打装扮腰里别着匕首。还有人穿着和凌薇差不多的便服，但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眼神锐利，站姿沉稳。
凌薇扫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数——冒险者。全是有真本事的冒险者。话说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冒险者啊，这是次世界吗？不是现实世界，而是那个传说级别的世界吗？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在脑子里调出了系统面板。
【当前面板——身份：凌薇（贵族小姐）】
· 生命值：100/100
· 力量值：60/100
· 敏捷值：70/100
· 精神力：120/100
· 魅力值：200/100
他盯着那个"力量值：60"看了好几秒。
"……六十。我连一个普通成年男性都打不过。"
【魅力值较高，容易获得他人好感与信任。在生存游戏中，这可能比武力更有用。】
"是吗。那待会儿出了事我冲他们笑一笑，他们就不打我了？"
【理论上，可以降低对方攻击意愿。但不保证完全有效。】
凌薇翻了个白眼。
大厅前方有一个略高的平台。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走了上去，戴着一副单片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着不像战斗人员，倒像个管家或者文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感谢各位来到落云山庄。我是山庄的管事，姓周。今天把各位请来，是为了说明'身份游戏'的规则。"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管事放下茶杯，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卷着的羊皮纸，展开来，不疾不徐地念道——
"首先，请各位明确一点：落云山庄是通往次世界入口的中转站。你们脚下这座大厅，内部已经被布置成了传送节点。在各位正式登记之后，山庄会开启传送阵，将各位送往次世界的游戏场地。"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凌薇也愣了一下——次世界？他以前听说过这个词。据说在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独立的、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主世界的人可以通过特定的传送节点进出次世界。但他从来没去过，对次世界的认知仅限于"听说"。
周管事抬了抬手示意安静："次世界与主世界彼此独立，但物品在一定条件下可以互通。各位在游戏中获得的一切，只要符合规则，都可以带回主世界使用。这是次世界的核心规则之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游戏场地设在次世界的灰石镇。距传送点约半天路程，镇子不大，常住居民约两百人。镇内有旅店、酒馆、铁匠铺等基础设施。镇子后方，有一座废弃多年的魔王宫殿。"
魔王宫殿——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在场的人神色都变了几分。凌薇也屏住了呼吸。他虽然是废柴，但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魔王是什么概念他清楚。那是传说中能单挑一支军队的存在。
周管事继续说道："请放心。那座宫殿确实已经被废弃了，里面没有魔王，也没有任何已知的魔王级威胁。各位不必担心一进去就遭遇无法应对的敌人。"
凌薇悄悄松了一口气。
"但是——"周管事话锋一转，"宫殿里面确实残留着一些东西。魔王的遗物、法杖、护具、文献、未激活的魔法道具。这些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多说。各位在游戏中获得的任何物品，全部归各位所有。山庄不抽成，不过问。"
大厅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一次比之前更热切。凌薇听得出那些人声音里压着的兴奋。魔王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残次品，拿到外面卖了也够普通人吃一辈子。
"不过——"周管事第三次转折，"灰石镇范围内，山庄会保障各位的生命安全。但进入魔王宫殿之后，山庄概不负责。宫殿里有什么、会遇到什么，我们不清楚，也无法保证。"
凌薇明白了。这是一个半风险半机遇的探险游戏。镇子里是安全的，但进了宫殿就生死自负。说白了就是山庄提供一个合法的寻宝场地，宝藏归你，命也归你。
"那么，为什么叫'身份游戏'呢？"周管事翻了一页羊皮纸，"因为所有参与者在游戏期间，都不会以原本的身份行动。游戏开始之前，每一位参与者都会随机获得一个'游戏身份'——商人、勇士、公主、恶鬼，共四个身份。每个身份有各自的初始物资、专属技能、以及不同的获胜条件。"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然后接着说："此外，各位自身携带的所有财物、装备、道具，在游戏期间一概不可使用。山庄会为每位参与者提供符合其身份的基础物资和初始资金——数量不多，但足够起步。"
凌薇心里咯噔一下。他身上现在只有一条裙子和一双鞋，连手机都没有。山庄提供初始物资，那他至少不会开局就饿死。但他还是很想骂人。
"最后，"周管事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请各位务必注意——不要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后果自负。具体是什么后果，恕我暂时不便透露。我只能告诉各位，上一届身份游戏里，暴露身份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离开场地。"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连之前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消失了。凌薇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周管事把羊皮纸卷起来，重新塞回袖子里，语调恢复了温和："规则说明到此结束。如果有意参加本次游戏的，请到平台左侧登记。登记截止到今晚入夜之前。各位可以慢慢考虑，不必急着做决定。"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从平台侧面的小门离开了大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人群才重新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快步走向平台左侧去排队登记，有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商量，有人皱着眉摇了摇头直接离开了。
凌薇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直接走的，反正那个管事说了可以慢慢考虑，不参加也没关系。他今天才刚变成凌薇，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哪有心思参加什么生存游戏。
他迈开脚步打算朝大门走。
但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被变成凌薇——一个他完全不熟的贵族女孩。他醒来就在这座山庄里。山庄正在举办一场"身份游戏"，而且这座山庄本身就是通往次世界的传送节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平台左侧那条正在变长的登记队伍。
【如果您选择离开，可能会错过关键线索。】
"……你也觉得这件事和我的身份置换有关系？"
【不确定。但山庄、游戏、传送阵、身份置换——这些词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巧合的可能性极低。您的身份置换很可能是为了将您送到这里。如果您离开，可能再也找不到答案。】
凌薇沉默了。他站在大厅中央，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登记处走去。
队伍排了七八个人，前进得很快——每个人到台前报个名字，签一张纸，领一个信封，然后就走了。凌薇排在最后面，低着头假装在看裙摆上的花纹，实际上一直在偷听前面的人登记时说的那些话。
"……职业？自由冒险者。三年经验。"
"……参加过两次类似的探索活动。"
"……擅长近战，用剑。"
每一个登记的人都说出了自己的职业和履历——全都有战斗经验。凌薇排在队伍里，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狼群的兔子。不对，他本来就是一只混进狼群的兔子。
终于轮到他了。
办事员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低着头在整理表格。他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姓名？"
"凌薇。"
办事员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到凌薇的脸，明显愣了一下。
"呃……凌薇小姐？您确定要参加吗？"
凌薇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从容："确定。"
办事员犹豫了一下，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个……不是我说丧气话，但以往参加身份游戏的人，大多是有战斗经验或者冒险经历的。您……您是贵族小姐吧？这种活动可能不太适合您。"
"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
办事员看了他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妥协了，把表格推了过来："好的。那请您在这儿签字。"
凌薇拿起笔。纸上的内容很简单——姓名，年龄，身份，是否自愿参加。他准备落笔时忽然顿住了。
他不认识凌薇的字迹。
一个贵族小姐签名肯定有自己固定的写法，他随便乱写一看就是假的。正当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时候，系统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需要调取凌薇的笔迹模板吗？】
"……你不早说？"
【您没问。】
凌薇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在系统的辅助下，一笔一划地签下了"凌薇"两个字。笔画流畅，收笔圆润，和凌薇本人真正的字迹一模一样。
办事员接过表格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递给他一个信封，封口处用蜡封了一个花纹标记："这是您的身份卡和初始物资清单。请务必在游戏开始之前仔细阅读。祝您好运，凌薇小姐。"
凌薇接过信封，攥在手里，转身离开了登记处。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背上。好奇的，怀疑的，担心的，还有一些不太友善的。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那不是凌家的小姐吗？她怎么也来参加？""一个贵族小姐跑来玩命？脑子有毛病吧。""人家长得好看，自然有人罩着，你操什么心。"
凌薇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他挺直脊背，迈着从容的步子穿过大厅，朝大门走去。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根本不是凌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她。他不知道是谁把他丢进了这个山庄、这场游戏、这个即将通向次世界的传送阵。他甚至不知道这场游戏结束之后，他还能不能回到主世界，还能不能变回原来的自己。他只有一个名字，一张漂亮的脸，一个会帮他作弊的系统，还有一个"也许参加游戏就能找到线索"的直觉。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一下子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把那条米白色长裙的裙摆染成浅浅的金色。
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手里的信封被攥得微微发皱。
传送阵会在今晚开启。他会在入夜之前被送往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地方。而关于他是谁、谁把他变成了凌薇、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答案也许就在那个世界里。
"不管是谁干的，"他在心里低声说，"等我查出来了……"
【建议您先活过第一轮。】
"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可以。请继续。】
凌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没话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沿着台阶往下走，走进了阳光里。身后的门慢慢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