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婉婉把手机递给我之后，便起身去收拾客厅了。
她抱着昨晚换下来的床品走进卫生间，洗衣机滚筒转动的低沉轰鸣隔着门板隐约传出来。茶几上还放着那半盘没吃完的奶酥面包，阳光从落地窗斜斜铺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我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继续翻阅这个地下论坛。
普通副本的档案我已经大致浏览过了，C级、B级、A级，一个比一个凶险，通关率从百分之十几一路跌到个位数。可当我把页面拉到最底部，看见一个独立的分区时，指尖忽然顿住。
【S级副本·绝密】
只有五个字，后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我点进去。
页面加载比普通板块慢了半拍，像是系统本身也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展示出来。片刻之后，一列名字缓缓浮现。
不是我想象中的密密麻麻。
只有十几个。
仅仅十几个。
可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的通关率数字，让我的后背一点点沁出冷汗。
【血色婚礼】S级——通关率：0.3%。
【镜狱】S级——通关率：0.08%。
【永夜列车】S级——通关率：0.15%。
【无人生还岛】S级——通关率：0.02%。
百分之零点零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一万个人进去，活下来的只有两个。
S级副本的信息量极其稀少，每个板块下面只有寥寥几条帖子。有人在下面留言说，自己的亲友被拉进了某个S级副本，从此音讯全无；有人试图总结规则，可帖子写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因为楼主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一个一个点过去。
血色婚礼的档案里只写了一句话：不要在婚礼上喝下任何饮品。
镜狱的档案更短：不要相信你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永夜列车：列车到站时，不要下车。
没有详细流程，没有幸存者补充，没有通关攻略。因为能活着从S级副本里走出来的人，实在太少了。少到根本凑不齐一份完整的经验总结。
我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然后，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视线。
【虫蚀废土】S级——通关率：0.1%。
我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了。
虫。
只是一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我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地方。**本在意识里极轻地震颤了一下，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点开这个板块。
页面空得可怜。
整个板块只有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楼主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帖子标题只有短短一行：
"从虫蚀废土活着出来的人，现在在市第七精神病院。"
帖子正文不长，是另一个人代发的。他说他认识那个从虫蚀废土活着走出来的人，对方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彻底疯了，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再也没有正常过一天。
帖子最后附上了一段录音转写的文字，是那个疯子反复念叨的话。
我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虫子……好多虫子……"
"墙壁上全是虫子，地底下全是虫子，它们钻进我的皮肤，钻进我的骨头，钻进我的眼睛里……"
"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啊……"
"这个世界完蛋了……"
"完蛋了……"
"完蛋了……"
文字到此为止。
我盯着屏幕，胸口莫名地发紧。那几句话没有任何修辞，没有任何渲染，可就是那种语无伦次、翻来覆去的癫狂，让我指尖发凉。
虫子。
废土。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皱了皱眉，把这个帖子关掉了。
S级副本而已，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刚从酒店副本侥幸活下来的普通玩家，下一次副本会不会被扔进S级，谁也说不准。百分之零点一的通关率，比中彩票还难。我不会那么倒霉。
我甚至没有把这个名字往心里去，手指一划，就退出了S级分区，点开了旁边的【幸存者闲聊区】。
这里的气氛和上面的档案区完全不同。
帖子多了起来，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像是一群在黑暗里抱团取暖的人，偶尔也想聊点不那么沉重的话题。最新的几个置顶帖，讨论的全是同一件事。
【最近有没有人察觉到新副本的迹象？】
【坐标南城，这边上周又消失了三个人，都是深夜走夜路之后没回来。】
【北城的姐妹注意，我们这边好像新开了一个副本，还没人摸清楚规则。】
【有没有最近从B级副本升上来的？出来说一下情况。】
我往下翻了几页。
幸存者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有人说自己所在的城市最近失踪人口变多了，有人说自己半夜走路的时候，隐约听见空气里传来不属于现实的声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在自家楼下的地下室门口，看见了一道一闪而过的黑色裂缝。
这些帖子不像S级档案那样冰冷而绝望，反而带着一种活生生的、焦灼的气息。像是一群人在黑暗的屋子里，拼命寻找窗户，拼命确认外面到底是什么天气。
我翻到其中一条回复，一个匿名玩家写道：
"我老婆上周消失了。她被拉进副本之前，什么都没说。我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个地方。有人能告诉我，她还活着吗？"
帖子下面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我默默关掉了那条帖子。
洗衣机的轰鸣声停了。沐婉婉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抱着叠好的衣物，看见我还窝在沙发里盯着手机，嘴角弯了弯。
"还在看呀？"
"嗯。"我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放在茶几上，"随便翻翻。"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衣物放到一边，重新挨着我坐下来，伸手剥了一块奶酥面包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过来，甜香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客厅里安安静静，沐婉婉的肩膀轻轻靠着我的肩膀。一切看起来都和这个世界上无数个普通的午后没有区别。
而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最近又多了几个消失的人。
我咬了一口面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