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时间缓缓流淌,整座城市维持着一副太平无事的表象。
地下论坛里的玩家们依旧在不断发帖,讨论各地离奇的失踪案件。
街上人来人往,超市照常营业,放学的学生嬉闹着走过街道,普通人照常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绝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一层恐怖的阴影,正一点点渗透这座城市的肌理。
和沐婉婉告别之后,天色彻底沉落,浓重的夜色笼罩楼宇。我回到家中,屋子里暖黄的灯光漫开,父母坐在客厅看着电视,电视机传出平缓的对白。我勉强收起心底翻涌的重重思虑,装作一副身心放松的模样,简单和他们聊了几句日常,便回到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手腕内侧那几道黑色纹路安静伏在皮肤之下,时不时传来一阵极淡的麻痒。灵魂深处,属于我的林苒笔记本沉沉静默,没有半点波动,可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始终盘旋不散。
我坐在床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的美甲依旧完好,白底黑波点、带着螺旋星纹的甲片,在台灯下折射细碎微光。指尖轻轻摩挲甲面,白天和沐婉婉相处的松弛片段一闪而过,转瞬就被现实的忧虑覆盖。
我心里压着两个巨大的疑问。
裂隙相关的人与异象,会不会只有夜幕降临之后,才会现身活动?还有,副本的力量,究竟已经渗透到这座城市到了何种地步。
前夜的冲突发生在深夜,黑雾、信徒、负伤逃窜的墨纹,全部都出现在黑暗笼罩的时刻。白天大街小巷人潮涌动,他们便销声匿迹,藏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倘若真是如此,白天前来探查,大概率只会一无所获。
但倒计时已经走到第五天,剩余三天,我不能等到深夜再贸然外出,变数实在太多。我必须趁着白天先摸清地形,确认关键地点的真实情况。
洗漱完毕,满身疲惫席卷而来。连日的惊吓、周旋、打探消息,几乎耗尽我大半的精神。我躺倒在床上,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复盘地下网站看到的副本记录,回想前夜河畔所有细节,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了过去。
没有噩梦,也没有梦境。
当清晨的微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我的眼皮上,我骤然惊醒。
意识视野当中,一行半透明的银色文字静静悬浮。
【裂隙副本倒计时:剩余3天】
只剩下三天。
三天之后,我就有可能被强行拉扯进入未知的副本空间。
我坐起身,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不能继续被动等待命运的宣判。我必须亲自去验证心中的猜想,探明现实世界被侵蚀的程度。
我快速下床,开始收拾出行的随身物品。帆布背包被我摊开在床上,两瓶纯净水、几包压缩干粮被依次塞进去,包的侧夹层,放进一把小型便携防身小刀。我将几张摘抄了副本提示的打印纸片,贴身收进内兜,一旦遭遇突发状况,这些文字或许可以救我一命。我反复向下拉扯衣袖,确认手腕处的黑色纹路被布料完全遮盖,不会轻易暴露在外。
整理妥当走出卧室,父母正在准备早餐。
“我出去周边转转,到处走一走,晚一点就回来。”我语气尽量平淡,不流露半分紧张,绝不能把家人拖进裂隙带来的危险漩涡。
父母没有察觉异样,只是随口叮嘱我路上小心。
踏出家门,清晨的城市已然苏醒。早餐店冒出腾腾热气,电动车呼啸驶过街道,路人步履匆匆,满眼皆是烟火人间。
可我清楚,这份热闹安稳之下,裂隙的根须已经悄悄扎入城市的土地,只是普通人看不见而已。
我一路步行,朝着前夜爆发异象的那片河湾前进。
行走半个多小时,潮湿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
清晨的河畔十分热闹,晨练的老人沿着步道缓步走动,带着孩子游玩的家长驻足岸边,河面波光粼粼,流水缓缓向远方流淌。前夜那遮天蔽日的黑雾早已消失不见,嘶吼的信徒、激烈交锋的画面,仿佛从未发生过。表面上看,这里和城市里任何一处普通河岸没有任何区别。
我避开人流,绕到河岸偏僻荒芜的角落。这里远离主步道,野草肆意生长,只有河水撞击石块,发出哗哗的持续水声。四下没有行人,终于获得一处可以静心感知的环境。
我闭上双眼,沉下心神,呼唤灵魂深处的林苒笔记本。
下一瞬,一股淡淡的温热自意识深处蔓延开来,笔记本轻轻震颤。
浓郁的裂隙残息扑面而来。前夜力量碰撞留下的气息并没有消散,弥散在泥土、石块,甚至流动的河水之中。
墨纹残留的气息已经变得十分稀薄,像是随风不断飘散,只能判断她没有离开这片大范围区域,却无法锁定具体方位。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脚下的泥土。地表留着浅浅焦黑的灼烧印记,是前夜两股力量冲撞实实在在留下的证据,不是我的幻觉。指尖触碰到泥土,一丝阴冷的寒意顺着指尖往身体里钻,这就是裂隙力量遗留在现实世界独有的感觉。
我站起身,环顾整片河岸,拿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件。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仔细检索周边的地理信息。就在河湾不远,隔了两条马路的位置,地图标记着一片老旧居民小区。备注清晰写明:废弃空置小区,居民已全部搬迁,待拆除。
一片废弃的拆迁小区。
没有人居住,没有监控,少有人涉足,完美的藏身地点。如果墨纹需要一处地方养伤,如果裂隙信徒要集会蛰伏,这里无疑是最优的选择。
我心里打定主意,只过去看一眼,确认外部大致情况,绝不深入,看完立刻抽身离开。我现在的目标只是探查,不是战斗,倒计时仅剩三天,我不能把自己陷入毫无退路的绝境。
我收好手机,紧了紧背包肩带,最后回望一眼河面。水面平静无波,可那股被暗中窥视的体感依旧萦绕不散,好像水下潜藏着什么,隔着流水,默默注视岸边的来客。我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河岸,向着那片废弃小区的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车辆稀疏的马路,远远地,那片破败的建筑群映入眼帘。
一栋栋楼房墙体剥落,墙皮大块大块往下脱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底色。许许多多的窗户玻璃碎裂殆尽,空洞的窗框像一只只漆黑空洞的眼窝,冷冷望向外部的世界。小区的大门完全敞开,门卫室早已人去楼空,门窗破损歪斜。大门立柱上,贴着几张泛黄卷曲的拆迁告示,被风吹得边角翻卷。
踏入小区范围的那一刻,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外面街道还充斥着人间的喧闹,可围墙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小区内部路面杂草疯长,从地砖的缝隙之中钻出来,路边花坛彻底荒芜,随处堆积废弃木板、碎砖块、破旧家具,遍地狼藉。整座小区看不到一个活人,死寂沉沉。
我站在大门内侧,没有贸然向楼栋深处前进,仅仅停留在入口的位置,只打算简单扫视一圈就离开。
我再次调动林苒笔记本,意识里的本子泛起微弱热度。
淡淡的裂隙气息飘荡在空气之中。浓度远比不上河畔水边,不是刚刚打斗爆发出来的浓烈气息,更像是长久滞留在这片空间,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残留。
我的心脏不由得微微收紧。
这股气息证明,确实有和裂隙相关的存在来过这里,甚至长期在此活动。
我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栋栋楼房。楼道入口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部分住户家门大敞,屋内一片漆黑,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景象。破碎窗户之间,穿堂风不停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响,听得人后背发凉。
我脚步放得极轻,只沿着大门向内的主干道缓慢挪动几步,不往任何单元楼道靠近。我的初衷只是看一眼,确认外部状况,绝不深入内部。
小区中央,废弃的小广场就在不远的地方,健身器材锈迹斑斑,歪歪扭扭倒在杂草堆里。四周静得可怕,听不见人声,听不见脚步声。但是那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死死黏在我的后背上,挥之不去,一层细密冷汗顺着脊背冒了出来。
我握紧背包夹层当中的小刀,指节微微绷紧,全身神经紧绷,时刻做好转身逃跑的准备。
就在这时,斜前方高层的一扇窗户,窗帘毫无征兆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这里是全部搬空的废弃小区,理应空无一人。
是穿堂风吹动的吗?还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那扇窗户的后面,隔着玻璃,偷偷观察站在小区入口的我?
我双脚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定那扇窗户。
一秒,两秒,三秒。
窗帘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方才的晃动只是我的错觉。
可心底的不安,正在成倍放大。
我暗自权衡,仅仅只是一眼,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信息。这里存在裂隙残留气息,存在不明异动,危险程度远超预想。我没有必要继续留在此地冒险。我的目的已经达成,验证了这片区域的确有异常痕迹。至于更深层的秘密,不该由现在的我来挖掘。
副本倒计时还剩三天。我还需要活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征召,不能白白葬送在这片拆迁废楼之中。
手腕皮肤之下,黑色纹路隐隐发烫,在提醒我周遭潜藏的风险。指尖美甲的星钻,在阴沉的天光下,泛出一点冷幽幽的光。
我缓缓向后退步,眼睛依旧盯着那栋楼房,身体慢慢朝着小区敞开的大门后撤。
只要踏出这道大门,回到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我就暂时安全。
但我心里已经留下重重的疑问。
如果这里白天就已经弥漫裂隙残留,那等到夜幕彻底降临,深夜到来之时,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城市之中,像这样潜藏危机的地点,究竟还有多少?副本的力量,到底已经渗透进这座城市多少角落?
这些问题,此刻的我没有办法得到全部答案。
冷风卷着杂草碎屑,在荒芜的小区道路上盘旋飞舞。我一步步后退,时刻警惕暗处随时可能爆发的袭击,脑海之中反复告诫自己,只看一眼,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