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人间余昼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下,房间重新浸在淡淡的昏暗中。
裂隙那行半透明的提示文字依旧悬浮在视野的边角,【副本征召倒计时:剩余1天】。
那行冰冷的字体如同烙印,时时刻刻提醒我,留给我的只有短短十几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荒诞的沉睡,那场满目疮痍的末日噩梦,将我原本所有的计划搅得粉碎。我来不及囤积充足物资,来不及把地下网站海量的副本情报全部吃透,更没有时间推演无数种副本逃生的可能性。
我坐在床沿静坐许久,身上被冷汗浸透的衣物已经干透,却依旧残留着一股寒凉。四肢的酸软还没有完全褪去,脑袋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噩梦之中废墟城市的画面还在脑海反复回放,倒塌的家、笼罩在白雾之下游荡的未知怪物,还有那层牢牢锁住整座城池、无处可逃的无形屏障,每一幕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意识深处,那本神秘的笔记本安静蛰伏,没有一丝微光流露。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沐婉婉回复了消息。她没有追问我昏睡三十个小时背后匪夷所思的缘由,仅仅简短敲定了见面地点——老城区河畔的广场,那是我们少年时期常常闲逛的老地方。
我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进卫生间。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唇色寡淡,浓重的乌青盘踞在眼底,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冷水扑打在脸颊上,刺骨的凉意稍稍驱散混沌。我简单梳理好凌乱的黑发,将那把锋利的小刀妥善收进背包内侧夹层。办理完退房手续,走出宾馆大门,外界白昼的天光扑面而来,晃得我不由得眯起双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哗,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街边奶茶店飘出甜香,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情侣并肩说笑,家长牵着孩童慢慢走过。寻常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在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他们不会知道,一场无形的灾难正在悄然逼近,不会明白十几个小时之后,我就会被强制拉入生死未卜的裂隙副本,更不会知晓我曾在梦境之中,亲眼见证这座繁华都市沦为死寂废土。
现实依旧鲜活热闹,可我的命运早已悬于一线。
一路搭乘公共交通,抵达河畔广场。远远地,我便看见沐婉婉站在河边栏杆旁。她不停来回踱步,眉头紧紧蹙起,目光焦灼地扫过来往每一个路人,一直在等候我的出现。当视线捕捉到我的身影,她快步朝我奔来。
没有嬉闹,没有多余的寒暄。
刚刚碰面,沐婉婉便开门见山,她微微压低声音,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忧虑,直直看向我的双眼:“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天了,你打算怎么办?”
河水缓缓流淌,哗哗的水声在身侧回响,广场上人群熙攘。
听见这个问题,我伫立原地,久久沉默。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念头。继续泡在那个地下玩家网站翻阅残缺不全的副本资料?
副本通关率低到近乎绝望,很多幸存者留下的经验碎片化,根本无法保证活命。囤积武器、补给?可裂隙副本遵从诡异莫测的规则,现实之中的物资,很多时候进入副本之后便失去作用。想要逃避征召更是痴人说梦,那是无法违抗的强制力量。
万般思绪堵在心间,我垂眸望向脚下的石板地面,长长叹出一口郁积许久的浊气。
“我没有十足的办法。”我的声音很轻,被周遭的人声冲淡些许,“我不想把最后的时光全部耗在惶惶不安的准备里。我想好好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婉婉,陪我散散步吧。”
沐婉婉定定凝视着我的脸庞,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沉重的担忧依旧盘踞在她眉眼之间,但她选择尊重我的选择。
“对了,你的家人,我已经帮你想好说辞。”她语气放得柔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就对外说,你突然收到通知,要出国留学,行程十分仓促,来不及当面告别。后续由我帮忙传递消息,这样你的家人便不会整日惶惶不安四处寻找你,也不会执意要和你见面,不容易露馅。”
听到这番话,一股温热缓缓淌过心底。
这几日我一直被副本、噩梦、现实危机裹挟,满心都是惶恐,始终在发愁该如何安抚家人。直白说出真相只会带给普通人无尽的恐惧;谎称外出避难,以家人的性格一定会不顾一切赶来找我,徒增风险。出国留学这个遥远又合理的借口,完美化解了两难。在这样步步皆危的时刻,还有人替我思虑周全,顾及我的亲人。
鼻尖泛起一阵酸涩,我轻轻呼了一口气:“婉婉,谢谢你,真的很暖心。”
“我们之间不必讲这些。”沐婉婉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伸手拉住我的手腕,目光望向不远处那一栋大型购物中心,“既然要好好感受这世间,那就不要留有遗憾。还记得那家服装店吗?从前我们无数次路过,只敢趴在玻璃橱窗外观望,从来舍不得踏进去。今天,我们进去。”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一尘不染,橱窗之内陈列着精致的当季女装,暖黄射灯打在衣料上,熠熠生辉。从前的我们囊中羞涩,每次路过只能够远远羡慕地看上几眼,便匆匆离开。
这一次,沐婉婉攥住我的手腕,径直推开玻璃大门。
店内冷气宜人,舒缓轻柔的纯音乐缓缓流淌,一排排衣架整齐陈列,各式各样的衣裙错落悬挂,衣料皆是上乘的面料。导购礼貌上前接待,沐婉婉简单说明需求,便拉着我穿梭在林立的衣架之间。
她十分了解我的身形与气质,指尖轻轻抚过一件件衣物,很快便找到了那套黑系的套装。
上身是一件黑色束身吊带裙,紧身的 “corset”(🔞) 束腰版型,银色金属绳带交错束在腰腹位置,牢牢收拢腰线,把腰肢衬得纤细单薄。
吊带细而精巧,裙身向下连接短款百褶短裙,褶皱锋利整齐,裙长落在大腿上方,剪裁冷冽又带着少女感。
外面搭配一件做旧破损设计的黑色宽松外套,衣摆和袖口带着撕裂磨损的纹路,银白色的卷曲花纹刺绣沿着袖子一路蜿蜒而上,版型阔大,可以随意滑落肩头。
下装是蕾丝吊袜款黑色长筒丝袜,大腿顶端是精致繁复的黑色蕾丝花边,袜身带着细碎的裂纹暗纹,纹理如同冰面碎裂,哑光的黑丝紧紧贴合腿部肌肤,勾勒出流畅的腿型。
脚上是一双亮面黑色乐福小皮鞋,方方圆圆的鞋头,矮厚的平底鞋跟,鞋面漆面光亮,简洁没有多余装饰,踩在地面沉稳利落。整套衣服冷艳诡谲,又格外贴合我的身形,沉静黑色之中藏着破碎感。
“这一套,简直就是为你而生。”沐婉婉把整套衣裙、外套、丝袜还有皮鞋尽数抱在臂弯。
选完属于我的一整套,沐婉婉开始挑选她自己的装束。
她挑了一条奶杏色垂坠感连衣裙,柔软的雪纺面料,方领设计衬得脖颈线条修长,袖口是柔和的微泡泡袖,弱化肩膀棱角,裙长垂到膝盖下方,随风会轻轻飘荡。
搭配一双半透明的奶白色薄款丝袜,脚上是一双米白色软皮平底单鞋,鞋面上绣着一小朵简约的白色小花。一身温婉柔和,与我冷调暗黑的套装刚好形成鲜明的反差。
挑选完两套穿搭,她又走向店铺附带的彩妆配饰区。拿了两对简约银色素圈小耳钉,两条细巧的碎银锁骨链;粉底是细腻的持妆款,一盘包含大地色与低饱和度粉调的眼影盘,豆沙色腮红,定妆散粉,眉笔,纤长款睫毛膏,还有两支不同色调的唇釉,一支冷调红棕留给我,一支温润蜜桃色留给她自己。大大小小的彩妆、配饰堆满了购物篮。
结账的时候,机器发出“滴”的一声扣款提示。看着不菲的金额,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要分担一部分开销,沐婉婉伸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摇了摇头。
她声音轻轻的,“不要和我计较。”
店内设有独立宽敞的更衣室,隔间空间足够宽敞。我们各自走进相邻的隔间。我褪去身上平日简单朴素的旧衣物,先将吊袜丝袜小心拉上双腿,蕾丝花边稳稳停在大腿上部,裂纹纹路顺着小腿蜿蜒。
接着穿上那件黑色束身吊带百褶裙,金属绑带收紧,腰腹被稳稳束住,百褶裙摆垂落下来。宽大的黑色外套随意搭在肩头,半边肩膀滑落,露出肩头大片肌肤。最后踩上那双亮面黑乐福皮鞋,鞋底接触地板,发出沉闷踏实的轻响。
换好衣服之后,我们搬来两把小椅子,坐在更衣室的镜面台前,开始细细描画妆容。
镜子光洁透亮,灯光柔和均匀地洒落在脸上。
沐婉婉先帮我打理。她用粉扑薄薄铺上一层粉底液,遮盖我脸上连日熬出来的憔悴与苍白,保留皮肤本身通透的质感,不会厚重假面。
眉笔顺着我原生的眉形轻轻勾勒,眉峰微微压低,画出冷感柔和的长眉。眼影选用红棕与炭黑配色,眼皮铺开浅棕,眼尾晕开一层淡淡的暗红,细细的内眼线拉长眼型,不张扬却带着凛冽感。睫毛刷得浓密卷翘,根根分明。
冷调的腮红浅浅扫在颧骨,不会过分明艳,最后涂上那支红棕调唇釉,色彩浓郁沉静,整张脸衬得冷艳疏离,眼底深处却藏不住淡淡的疲惫。
完成我的妆容之后,她便开始打理自己。粉底打造出通透的肌肤,弯弯的柔眉,眼皮铺一层浅浅蜜桃色眼影,睫毛卷翘,面颊扫上淡淡的蜜桃腮红,嘴唇涂上温润的蜜桃唇釉,整个人温婉明媚。
我们对着镜子互相帮对方戴上耳钉,锁骨链。我抬手理了理肩头滑落的外套,镜中的自己一身漆黑套装,和往日朴素的模样判若两人。精致妆容掩盖住眼底的惶恐,可心底沉甸甸的重量分毫未减。
收拾好所有东西,推开更衣室的门,一同走出服装店。
天色已经渐渐偏向傍晚,黄昏铺满整座城市。落日把云层染成温柔橘粉,暖融融的霞光倾泻下来,笼罩街道楼宇。
晚风徐徐吹拂,街边行道树的树叶沙沙作响,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小吃摊飘来食物的香气,情侣结伴漫步,放学的年轻人嬉笑打闹,家家户户的窗户陆续亮起灯火,满是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黑色百褶裙摆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外套滑落一侧肩膀,丝袜包裹的双腿迈步向前,黑色皮鞋敲击地砖,传出清脆的哒哒声响。沐婉婉一身浅杏色长裙走在我的身侧,一黑一浅,两个身影并肩消融在黄昏人流之中。
周遭越是热闹温暖,我心底的无奈便越发浓重。眼前的一切美好,于我而言,不知道还能再看多久。几个小时之后,我就会被拽入危机四伏的裂隙副本,生死未卜。若是我没能回来,梦里那座毁灭的废土,会不会就是未来的预兆。
一路前行,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太多担忧、不舍、惶恐,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语言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我们只是安静地并肩,好好感受这人间最后的黄昏。
穿过几条街道,一路走到横跨河面的高架步行桥。
大桥高高凌驾河面之上,晚风更加凛冽,河面上波光粼粼,铺满落日橘红色的碎光。站在这里,能够俯瞰大半座城市,远处楼宇连绵,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次第亮起。
城市的全貌铺展在眼底,繁华辽阔,可我的心头沉甸甸的。晚风吹动我的长发,肩头宽大的黑色外套被风掀起一角,百褶裙摆随风轻轻翻飞。
走到桥身中段,沐婉婉停下脚步。
下一秒,她伸出双臂,我也主动迎上去,两个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晚风拂动我们的裙摆与发丝,黄昏的暖意落在后背。我将脸颊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这是我在动荡不安的现实里为数不多的安稳依靠。
安静相拥片刻,我压着心底翻涌的不安,声音微微发颤,开口轻声问道:“婉婉,你觉得……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怀抱微微一紧,沐婉婉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她的声音坚定,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一定可以。”
暮色缓缓下沉,橘红色的落日一点点向着地平线坠落。整座城市的灯火越来越繁盛,可视野角落那行半透明的裂隙提示,依旧静静悬在那里,无情地倒数着属于我的时间。
晚风卷过桥面,掀动我黑色的外套与百褶裙,桥下河水静静奔流,人间烟火依旧,而属于我的倒计时,还在不停向前跳动。




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