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的黑暗裹挟着我的意识,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能模糊感知到自己正躺在宾馆柔软的床铺上,躯体沉陷在被褥之间,可眼皮重得如同浇筑了铅块。内心有一个无比清醒的念头在不停呐喊,我要醒过来,我必须睁开双眼。那场满目疮痍的废土噩梦还残留在脑海深处,那座被无形屏障封死的死城,遍地残骸与被灰雾包裹的未知怪物,家化为一片破碎瓦砾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我惧怕继续沉沦在梦境之中,无数次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这片沉睡。
可是无论我怎样挣扎,意识都陷在半梦半醒的泥潭里面。
有时候我会再度跌回那片废墟,重新化作一缕无根的幽灵,我在沉睡里反复沉浮,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场沉睡,居然足足吞噬掉整整两天的光阴。
漂浮的虚无感,毫无预兆地骤然消散。
没有循序渐进的过渡,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躯体。沉重的肉体感官瞬间全部回归,骨骼的酸胀、后背贴着床单的冰凉触感、胸腔迫切渴求空气的本能一齐涌上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
宾馆客房昏暗的天花板映入视线,厚重遮光窗帘死死隔绝外界天光,房间内只有一丝微弱的环境暗光。我还待在这间熟悉的客房,没有置身末日废墟,没有那道隔绝一切的冰冷屏障。
大口大口的空气疯狂灌入喉咙,我不受控制地剧烈喘息起来。浑身的衣衫已经被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布料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之上,顺着脊背往下淌,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两侧。心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噩梦遗留下来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攀爬。
我抬手撑住床垫,想要坐起身,脑袋一阵昏沉眩晕,四肢遍布深度睡眠过后带来的酸软无力,浑身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还没等我缓过神,一行冰冷、毫无感情的半透明文字毫无征兆凭空浮现在我的视野当中,那是属于裂隙独有的系统提示。
【副本征召倒计时:剩余1天】
看到这行字的刹那,我整个人僵在了床上,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巨大的困惑混杂着铺天盖地的恐惧席卷我的心神。
不对。
明明在我坠入沉睡之前,倒计时还剩下整整2天。就算我睡了一晚,也该剩余1天多十几个小时才对,怎么会直接跳到仅剩一天?难道是梦境的干扰,让我对时间产生了错误的判断?还是裂隙本身,能够肆意篡改流逝的时间?无数个猜测在脑海疯狂盘旋,不安的预感死死攫住我的胸腔。
我指尖颤抖,慌忙摸索到床头柜上面的手机。屏幕按亮的瞬间,刺眼的光亮让我下意识眯起双眼。
屏幕顶端显示的日期,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
今天,是第七天。
副本来临的最后一天。
我呆呆地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原来我不是睡了短短一夜,我完完全全昏睡过去了整整两天。那场充斥末日废墟的噩梦,贯穿了我整整30个小时的沉睡。我被困在梦境之中反复沉浮,现实世界的时间却在飞速向前奔走,我就这样毫无防备,错过了一天的准备时间。
这两天,我本可以搜集更多情报,可以提前准备物资,可以和沐婉婉商量对策。
手机通知栏密密麻麻堆满了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红点密密麻麻,看得人心里发闷。
沐婉婉的消息排在最上方。
几十条聊天记录,时间跨度横跨整整两天。最开始只是普通的问询,问我现在身在何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如约回家。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下,语气从从容慢慢转为担忧,再到后来的慌乱焦急。
“你怎么不回消息?”
“看到消息一定要回复我。”
“已经一天没有你的音讯了,你到底在哪?不要吓我。”
“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此之外,还有家里亲人打来的一通通未接电话,好几条短信,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他们见我彻夜不归,后续又彻底断了联系,内心必然万分焦灼。
指尖悬在输入法键盘之上,我坐在床沿,浑身冷汗还在缓缓蒸发,潮湿的衣物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房间安安静静,窗外隐约传来城市车流遥远的嗡鸣,现实世界依旧照常运转,街市繁华如故,可于我而言,一切都已经迫在眉睫。
距离被强行拽入危险莫测的裂隙副本,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小时。
我呆呆坐着,目光反复扫过沐婉婉发来的那些文字。我能够想象到屏幕另一边,她一遍又一遍点开聊天对话框,苦苦等待我回复的模样。她不清楚我遭遇的小巷袭击,不知道笔记本抹除尸体的秘密,更不知道我深陷两天漫长的噩梦,梦见整座城市化为死城。她只知道,我凭空消失,音讯全无,而要命的副本征召就在今天。
愧疚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口。我不该彻底断联,让她独自担惊受怕这么久。
可我又该如何解释?
告诉她我遭遇男人袭击,动用小刀伤人,依靠神秘笔记本消弭了全部痕迹,之后陷入一场长达两天的末日噩梦?
我坐在昏暗的客房里,脑子里千头万绪翻涌不休。梦里那座毁灭的城市依旧历历在目,如果梦境预示的是未来,倘若我葬身副本,那样的末日或许真的有降临的可能。
地下网站搜集到的副本道具资料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我曾经计划利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筹备,如今所有计划全部落空。两天时间白白耗费在沉睡梦魇当中,我几乎什么准备都没有完成。
一股淡淡的,混杂绝望的平淡感缓缓笼罩住我。
恐慌到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一种麻木。
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就算我现在拼命搜集物资,疯狂翻阅网站资料,短短一天又能够改变多少?副本的征召是强制的,没有人可以逃避征召的命运。无论我做多少准备,死亡的风险依旧高悬在头顶。
可我不能就此摆烂放弃。我要回复他们,至少要安抚住沐婉婉和家人,不让他们在最后的时刻活在无尽的惶恐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斟酌字句。不能讲太过惊悚的真相,却也不能继续一味敷衍。
先点开和沐婉婉的对话框,一字一字敲下消息。
“抱歉,婉婉,让你担心了。我遇到一些突发状况,这两天昏睡过去了,手机一直没有碰。我现在很安全,不要太过害怕。很多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现在时间不多,我们找个地方见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发送完毕,我又点开家人的短信界面,编写了一条报平安的信息。
点击发送。
两条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
我将手机搁在身侧,垂落双手,目光空洞地望着紧闭的窗帘。
裂隙的提示还悬浮在视野角落,那一行冰冷的文字时刻提醒我残酷的现实——剩余一天。
那场持续两天的噩梦依旧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废墟城市、倒塌的家、被迷雾笼罩的怪物、困住一切的屏障。那究竟只是沉睡催生的幻觉,还是裂隙投射给我的未来预警?倘若我这次在副本之中陨落,梦里的一切,会不会真正降临在这座城市。
我不清楚答案。
我唯一知道的是,属于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