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廊狭长的通道横亘在教学楼之间,灰白色的墙体布满裂纹,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混凝土。废弃的灯管歪歪斜斜悬挂在天花板,外壳碎裂,玻璃碎片散落在地面,被我们奔跑的脚步碾过,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我们刚刚从虫蚀遍布的后操场冲进来,身后那片开阔地带已经彻底沦为虫群的狂欢之地。潮水一般的各类虫族蜂拥而至,跳虫尖锐的嘶鸣、变异爬虫躯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响如同潮水,死死咬在我们的身后。那股混杂着腐土、虫类体液与同化原液特有的腥甜恶臭的风,一阵阵拍打在我的后颈,仿佛无数冰冷的手指,已经抚上了我的脖颈。
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我们不停向前狂奔,可肉体的极限不会因为求生的意志就有所退让。
我和身旁另外一名女生,自进入副本以来就一直在不间断逃亡、警戒、周旋。
我从高架桥消散来到虫蚀废土,在危机四伏的教学楼搜索物资,赶赴锚点,刚刚又经历了目睹同伴被黑色肉质触须拖拽吞噬的巨大精神冲击。精神高度紧绷,睡眠早已成为奢望,身上的衣物残破,食物与饮水仅仅勉强维持基础消耗。长久积压的疲惫,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才冲入连廊不过几十米,我的体力便飞速透支。
胸腔如同被一只滚烫的铁手狠狠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下无数细碎的刀刃,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气管蔓延至肺叶。
大口大口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呛得我一阵阵发闷。双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乳酸堆积带来的酸胀顺着大腿蔓延到膝盖。
身上那套最初来到副本时的短裙、丝袜早已满身尘土,多处撕裂,跑动的时候布料摩擦皮肤,带来一阵阵粗糙的刺痛。
和我并肩奔跑的那名女生状态比我还要糟糕。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发丝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黏在脸颊与脖颈。
她的脚步踉跄摇晃,好几次险些直接摔倒在地,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念硬撑着没有倒下。我们两个女生的体力正在飞快耗尽,速度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慢下来。
前方,身形瘦削的那名男生爆发力极强,他骨架偏瘦,身体轻巧,没有多余的负重,拼尽全力迈开长腿,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冲到了整条队伍的最前方,身影在狭长昏暗的连廊通道之中越跑越远。
紧随其后的是陆队,他作为经历过数次副本的老玩家,体能、耐力远胜于普通新人,脚步沉稳有力,紧紧跟在瘦男生的身后。
于是逃亡的队伍被硬生生拉开了距离。
最前面是疾驰向前的瘦男生,中间位置是陆队,而我,和体力濒临崩溃的女生,被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身后的灾难依旧紧追不舍。
黑压压的虫群如同黑色浪潮,顺着连廊的入口疯狂钻了进来。大量跳虫弹跳着越过地面的碎石,扁平多足的变异爬虫贴紧墙壁与天花板,四面八方涌进这条狭长的通道。
连廊的后方,光线昏暗,幽深的通道深处仿佛化作一头漆黑巨兽张开的巨口,如同一个不断吞噬生命的黑洞,将死亡源源不断吐向我们。甲壳摩擦、节肢爬动、虫类嘶鸣的声音在封闭的连廊空间里来回回荡,不断放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谁有余力停下来伸出援手。
这就是裂隙副本最残酷的真相,生死存亡的刹那,每个人只能顾得住自己。想要停下搀扶同伴,结局只会是两个人一同被身后汹涌的虫潮淹没。
我心里无比清楚这个现实,可看着身旁摇摇欲坠的女生,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悲凉。我们一路抱团,一同熬过无数恐惧时刻,如今却只能自顾自逃命。
“跑……千万不能停下……”我咬紧牙关,牙齿都在微微打颤,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女生喘息低吼,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勉强给她一点点支撑,我们互相搀扶,拼尽残余的力气继续往前挪动奔跑。
连廊两侧的窗户玻璃大多已经碎裂,外面是虫蚀废土灰蒙蒙的天空,暗淡的天光透过破窗照进通道,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晃的阴影。
时不时有一两只落单的虫子顺着窗口试图跳进来,被前方的陆队随手挥动钢管打散,可这根本阻挡不住源源不断从后方入口涌入的庞大虫群。虫子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甚至已经能够闻到那股愈发浓烈的腥腐气味。
就在绝望几乎要将我们彻底淹没的时候,转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连廊向前延伸,侧面岔开一道通道,通往我们此前从未涉足、完全没有探索过的教学楼上层楼层。那是一条陌生的楼道,台阶向上延伸,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闪烁。
“往这边!”
前方传来陆队的喊声。
瘦男生已经拐进了楼道向上冲去,陆队紧随其后。我用力拽住身旁女生的手臂,两个人踉跄转弯,顺着这条陌生的楼道向着上层奔逃。
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掠过,向上奔跑更加消耗体力,我的呼吸已经彻底紊乱,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感时不时席卷上来,好几次脚步踩空,险些从台阶上滚落。
手臂搀扶着女生,两个人的重量互相牵扯,每向上跨出一步,都几乎耗尽我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量。
楼道的尽头,一道厚重的金属大门赫然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工业防爆样式的铁门,门板厚实沉重,表面布满铆钉,门框坚固,侧边装有粗大的液压合页,只要将这扇门完全闭合,就可以彻底阻隔门外的虫群,把死亡隔绝在外。
希望如同星火,瞬间在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
陆队就停在了这扇厚重金属大门的旁边。
昏暗摇曳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上,我看见他站在门沿内侧的位置。
太好了。
他没有独自逃进去把大门锁死,他在等我们。
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绪。一路以来,陆队是我们之中经验最丰富的老玩家,数次在险境之中指引队伍,刚刚在锚点之外,他还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营救被触须拖走的同伴。我发自内心地相信,他会接应我们。
只要我们跑过这短短十余米的距离,冲进铁门之内,陆队就可以推动门板,关上这道屏障,虫群就再也伤害不到我们。所有人就能够活下来。
十米。
短短的十米,此刻却仿佛是横亘在生与死之间遥不可及的天堑。
我用力架住身旁女生的胳膊,她浑身都在发抖,脸上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眼中噙满泪水,呼吸激动得断断续续。
“快……再加把劲,我们得救了!”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力气重新从绝望之中滋生出来。
我的心脏狂跳,既有濒临死亡的恐惧,也有即将获救的狂喜。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沐婉婉的模样,高架桥之上那个温柔的吻,那句等我回来。我终于可以活下来,我还有机会回到现实世界,回到她的身边。
八米。
五米。
三米。
就差一步。
就差一点点。
我们距离生,仅仅咫尺之遥。
我能够清晰看见铁门的轮廓,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大门轰然闭合,将虫潮隔绝在外的声响。陆队站在门边,他的身影就在那里,我下意识以为下一秒,他就会伸出手,拽我们一把,将我们拉进安全的空间。
身旁的女生眼中满是期盼,身体前倾,几乎已经要扑向大门的方向。
可就在这个瞬间。
我看见陆队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露出一抹十分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战友等待同伴归来的暖意。那是一种漠然、冰冷,带着解脱与自私的笑意,混杂着副本之中浸泡出来的残酷。
我脑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下一秒,他非但没有向前伸手接应我们,反而脚步向前,猛地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我瞳孔骤然收缩,大脑还来不及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本能还以为他是要过来拉扯我们脱离险境。
“陆队!”我嘶哑地喊出他的名字。
就在我毫无防备的这一刻,他抬起右腿,积蓄了全身力量,狠狠一脚踹在了我的腹部。
剧痛如同爆炸一般瞬间席卷我的全身。
坚硬鞋底重重撞在我的腹腔,内脏仿佛在这一击之下移位翻滚,尖锐撕裂般的痛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空气一瞬间全部被从我的胸腔挤压出去,我原本紊乱的呼吸骤然中断,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痛苦的闷哼,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喊叫。
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可怕的惯性。
我的手臂还死死搀扶着身旁那名女生。这股力量作用在我的身上,也连带将她一同带飞。
失重感骤然降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我们两个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楼道地面在视线里飞速倒退。我看不见身侧那名女生此刻的表情,不知道她是错愕、是恐惧,还是不敢置信。腹部撕裂一样的剧痛不断传来,浑身力气一瞬间被抽空。
我们两个人,朝着身后狂奔追来的漆黑虫潮,直直飞倒过去。
身体重重摔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后背狠狠磕在地面,骨骼传来钝重的撞击痛感。惯性让我们在地面向后滑出数米远,碎石刮破皮肤,火辣辣的伤口不断渗出血迹。
我拼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咬紧牙关,艰难地抬起沉重无比的头颅。
视线越过几米之外的距离,望向那道金属大门。
陆队已经转过身,没有再看我们一眼,径直迈步,从容地走入了铁门之后那片代表着安全的黑暗。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我隐约听见他嘴唇开合,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模糊,混杂着虫群越来越近的嘶鸣,我听不清完整的内容,只捕捉到零星几个字眼,大概是副本之中,生存本就如此之类冰冷的说辞。
下一秒。
哐——!!
沉重的金属门板被液压装置驱动,轰然重重合上。
震耳欲聋的闭合巨响在楼道之内震荡回响。
厚重的铁门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那扇近在咫尺,象征着活下去全部希望的大门,就此将我们彻底抛弃在死亡的一侧。
希望,在一秒之内,碎得片甲不留。
巨大的错愕首先淹没了我。
我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腹部还在一阵阵绞痛,呼吸艰难,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大脑反复回放刚刚那一幕,陆队诡异的笑容,那势大力沉踹向我腹部的一脚。
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一路同行,他是带领我们求生的老玩家,在锚点之前,他还奋不顾身想要营救被触须拖走的队友。我们无条件信任他,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们拼尽一切向着救赎奔跑,离生还只有一步之遥,换来的却是最无情的背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直窜上头顶,浸透全身每一寸血肉。比身后虫群带来的死亡恐惧更加刺骨,更加让人绝望。
我们不是败给了虫族,不是败给了副本的怪物。我们是被自己信赖的队友亲手推向死亡。
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深海潮水,疯狂将我吞噬。所有的坚持,所有咬牙撑下来的逃亡,我心里心心念念的沐婉婉,高架桥的晚风,那个等待我回去的约定,全部在铁门闭合的巨响之中化为泡影。我拼了命想要活着回去,可最后不是死在虫子的偷袭之下,而是死在人的自私里。
怨恨紧随绝望疯狂滋生出来,灼烧我的胸腔。
愤怒、不甘、委屈、滔天的恨意混杂在一起,搅成一团,撕扯我的精神。
我恨陆队,恨他虚伪的伪装,恨他利用我们的信任,在距离生还咫尺之间,将我们丢给虫群。
明明可以多容纳两个人,明明我们只差几步就可以冲进大门。
为了给自己争取更多的逃生时间,他毫不犹豫将两条生命当做换取自己安全的筹码。
我想要嘶吼,想要咒骂,可腹部的重创让我连完整的喊叫都做不到,喉咙只能溢出破碎嘶哑的气音,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滚烫的眼泪混杂脸上的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身后,虫群沙沙的爬动声响已经近在咫尺。
浓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节肢摩擦地面的声音,虫子兴奋的嘶鸣,已经笼罩在我们的头顶。
逃生的路已经彻底断绝。铁门坚不可摧,没有人会来打开,没有人会再来救援我们。
我侧过头,勉强看向身旁摔倒在地的女生,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漆黑的虫潮,已经抵达了我们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