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
你好，我是...我是什么？
胸腔里奔涌的温热力量还未曾平息，工虫分泌的愈合黏液在后背的肌肤上结成一层薄薄半透明的膜，原本撕裂皮肉的剧痛彻底消散，只剩下一股绵密的暖意，顺着血管漫遍全身每一寸角落。
我依旧横躺在冰冷积着污水的楼道地面，墨色的长发肆意铺散在灰尘与水渍之上，几缕湿发黏住苍白的脖颈。
残破的短裙歪歪斜斜贴在躯体，布满裂纹的丝袜勾勒出异化之后愈发流畅的腿线。
额角那一对黑红交织的犄角泛着幽幽微光，覆满鳞甲的漆黑长尾松松盘绕在腰侧，鳞片偶尔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沙沙声。
绯红色的眼瞳半阖，方才蜕变完毕带来的沉醉感正在缓缓退潮，一层混沌的迷雾，悄然笼罩住我的精神。
周遭的工虫依旧匍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甲壳紧紧贴住地面，没有半分躁动。它们的全部感知牢牢锁死防爆铁门之后，那群幸存者的生命气息，安安静静等候我的指令。可此刻，我迟迟没有下达追击的命令。
脑海之中，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疯狂撕扯我的灵魂。
“你好，我是……我是谁。”
我无意识地低声喃喃，嗓音轻飘飘回荡在空荡死寂的楼道，没有回应，只有墙壁传来微弱的回声。指尖抬起，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指腹能摸到耳尖那已经彻底拉长变尖的轮廓，再往下，手臂皮肤之下，银白色的异化纹路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流动，同化体液在肌理之间无声循环。
第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无比熟悉，属于很久以前的我。
我是林苒。
这句话浮现的瞬间，无数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的灌入我的意识。
我想起进入裂隙游戏之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之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女孩。性格柔软，心思敏感，骨子里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善良。
遇见陷入困境的陌生人，会下意识生出恻隐之心；与人相处总是习惯性体谅别人的感受，遇事会退让，害怕冲突，厌恶鲜血与伤害。
面对未知的危险，我会恐惧，会发抖，却依旧咬牙坚持。我珍视人间所有温热的羁绊，牵挂远在现实世界的家人，记挂和我在高架桥之上诀别的沐婉婉。
我记得C级酒店副本里的日日夜夜。在那个阴森诡谲的酒店之中，我步步惊心，每一次遭遇危险，支撑我撑下去的信念只有一个——活下去。
我曾经无比渴求活着回到现实。
无数个濒临死亡的瞬间，我的心底反复回荡同一个念想。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去见到我的家人，回到那个有烟火气息的家，再见到沐婉婉。我还想兑现高架桥上的约定，回应她那一个落在我脸颊的吻，我想和她重新走在城市的街道，再看一看人世间漫天的烟火。
为了这个目标，我拼命躲避怪物，和其他玩家抱团，信任队友，愿意和别人互相扶持，我相信人性之中尚存善意，以为只要彼此守望，就能够熬过副本的磨难，平安归家。那些期盼，那样鲜活，那样真切，清清楚楚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仿佛昨天才刚刚发生。
可念头仅仅维持片刻，另一股更为宏大冰冷的意志便骤然压下。那是来自虫巢主人的意识，如同深海的潮水，漫过我的思绪。
不对。我是主人的眷属。
心底有声音粗暴地否定方才的念想。
过往那些人类的执念，仿佛蒙上了一层灰。什么家人，什么约定，什么现实世界的烟火，听起来遥远又虚妄。躯体被同源原液彻底重塑之后，我的心性也随之被改写。
从前那份柔软的恻隐已经消磨大半，退让与体谅不复存在。如今的我冷漠、桀骜，心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之火。我懂得何为臣服，对赐予我新生与力量的虫巢主人怀揣着近乎偏执的仰慕与渴求，满心期盼能够得到主人的垂怜与疼爱，以此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在我现在的认知里，人类虚伪又自私。副本之中的同类，可以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把同伴推向死亡。所谓情谊，很多时候不过是危难来临之时一碰就碎的泡沫。那些曾经我所珍视的东西，此刻看来幼稚可笑。
我现在只想留在主人的身边，聆听她的意志，承接她的力量。那些背弃我、伤害过我的人类，全部都该付出代价，我想要将那些该死的人类尽数抹杀。
两种认知在脑海之中来回冲撞，反复拉扯，像是两把利刃，不断切割我的精神。
“不对……不对。”
我微微摇头，眉头轻轻蹙起，绯红色的瞳孔之中满是混乱。
“我就是林苒。”属于人类的记忆奋力挣扎，想要夺回主导权，那些和沐婉婉相处的画面、家人的笑脸，一遍一遍在眼前闪过。
下一秒，虫巢浸染过后的思维再度反扑。
“曾经的一切，有那么重要吗？”
过往的身份，过去的期盼，正在不断动摇。一边是拼尽全力想要回家的普通人类玩家林苒；一边是效忠于虫巢、渴求杀戮与力量的高阶眷属。两个身份同存于这一具躯体之内，没有哪一方能够彻底吞噬另一方。
记忆还完整保留，我没有变成那些空洞麻木、没有自我的低阶傀儡，可我的人格，已经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
我在心底无声写下两段独白，仿佛是留给自己的墓志铭。
如果你看到这里，就说明我还活着。
如果你看到这里，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是一个努力活着的玩家。
我是一个渴望主人的眷属。
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盼着重返人间，眷恋亲友的林苒？还是全然归属于虫巢，以杀戮为快意的魔物眷属？
我反复追问自己，却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一部分的我还牢牢攥着人类时代的碎片，不肯放手；另一部分的我，已经彻底拥抱虫巢赐予的新生，憎恨背弃我的整个人类群体。两种人格交织缠绕，撕扯不休，让我的精神一阵阵发晕，太阳穴传来隐隐发胀的钝痛。
皮下银白色异化纹路随着我情绪的剧烈波动，忽明忽暗地闪烁，漆黑的长尾不受控制，在积水地面焦躁地甩动，溅起点点浑浊的水花。
匍匐在四周的工虫似乎感知到了我内心的动荡，几只工虫小心翼翼向前挪动半步，随即又畏惧我的心绪，重新伏回地面，不敢靠近。
是啊，这些纠结，好像又都没有那么重要。
纠结身份的对错，分辨我究竟是人还是怪物，于眼下的处境而言毫无意义。
不论我是林苒，还是虫巢的眷属，有一件事，是两边的意识共同达成的共识。
现在，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到那些伤害过我的人。
我忘不了防爆铁门关上那一瞬间，陆队狠狠踹在我腹部的那一脚。忘不了他脸上那层撕下伪装之后的冷漠。忘不了我们拼尽全力奔逃，却被曾经信任的同伴当做弃子，扔给虫群。是他们，亲手把我推入这场痛苦的同化蜕变。
心底的恨意再度升腾而起，盖过了一部分精神上的迷惘。不论是作为人类的林苒，还是虫巢的眷属，这份怨恨都真实无比。
我缓缓撑动手臂，从冰冷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残破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皮下乳白色同化体液缓缓流转。头顶犄角的冷光变得愈发锐利，绯红色的眼眸望向那道隔绝了我与仇人的厚重防爆金属门。
脑海之中，虫巢的意志静静悬浮，没有干预我心中复仇的执念，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我灵魂内部这场人格的拉扯。它允许我保留一部分旧日记忆，却又不断潜移默化地浸染我的思想。它选中我，给我力量，却没有替我做出最终的抉择。
过去的我渴望回家，渴望沐婉婉的拥抱。现在的我渴求主人的眷顾，渴求仇人鲜血。
我既是二者，又好像，二者都不完全。
指尖缓缓攥紧，指甲已经异化得锋利修长。周遭无数工虫纷纷抬起头颅，虫肢摩擦地面，沙沙声响此起彼伏，全部等待我下达出击的号令。
迷惘依旧盘踞在灵魂深处，但复仇的欲望，压倒了此刻所有的彷徨。
我低声吐出话语，声音混杂着人类残留的悲戚，又带着魔物眷属的冰冷戾气。
“先找到他们。”
人格的答案，可以之后再寻找。而那些亏欠我的，必须立刻清算。
楼道昏暗的光线落在我的身上，半人半异虫的轮廓在墙壁投下扭曲悠长的影子，旧的自我没有彻底消亡，新的自我已然破土而出，我夹在人与怪物的缝隙之间，向着那扇铁门，将脚步缓缓迈出。
半人半魔物｜人格撕裂的高阶眷属｜智斗型狩猎者
仇恨为刃，依恋为枷，人性残火未熄。
详细能力在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