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请疼爱我。”
字句自喉间轻轻吐出,回荡在阴冷闭塞的楼道之间。周遭只有虫族细碎的爬动声响,潮湿的冷空气裹着淡淡的腥甜,拂过我已经彻底蜕变的躯体。
头顶弯曲的角质泛着冷银的哑光,尖锐修长的耳尖微微震颤,捕捉着空间里每一丝微弱的震动,身后覆满细密甲壳鳞片的长尾松弛垂落,尾尖无意识轻扫地面,刮过满地碎石与干涸发黑的血渍。
皮肤之下,银亮色的同化纹路如同奔流的河,在皮下缓缓搏动流转,指尖生长出数枚漆黑泛着寒芒的利爪,锋芒凛冽。
下一秒,虫巢回应了我的祈愿。
没有声音,没有实体,那一片浩瀚如海、横跨整片虫蚀废土的集体意识,如同潮水一般浸透我的精神世界。
磅礴滚烫的力量顺着灵魂脉络灌入四肢百骸,骨骼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我的意识缓缓上浮,真正和虫巢主人的精神海洋交融在一起。
不是被吞噬抹杀自我,而是被遴选、被接纳,我保留着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恨意,却又成为虫巢意志向外延伸的一部分。
刹那之间,万千视野向我敞开。
但凡有虫子栖息的角落,便皆是我的眼睛。
教学楼天花板缝隙蛰伏的跳虫,墙体裂缝里穿梭的工虫,废墟瓦砾之下潜行的狩猎虫,校园旷野中巡游的巨型虫兽……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温度感知,如同洪流涌入我的脑海。
我能看见缩在教室课桌缝隙里瑟瑟发抖的玩家,看见受伤的幸存者互相戒备,猜忌算计,看见有人为了一点物资拔刀相向。而在众多讯号之中,那道我刻骨铭心的身影格外清晰——陆队。
他正带着剩余的队员,在教学楼三层谨慎推进,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强势的领队姿态。想必在他的判断里,当初被他狠狠一脚隔绝在防爆门后的我,早已葬身虫口,或是沦为一具丧失神智、只懂撕咬的低级傀儡。他绝不会料到,我活了下来,挣脱了普通傀儡的宿命,成为虫巢倚重的眷属。
复仇的冲动在胸腔之中汹涌翻涌,几乎驱使我立刻冲上前去,将背叛者撕成碎片。可我硬生生压下了这股狂暴的本能。
裂隙留给所有存活玩家的时限,还有整整六天。
我不必急着结束一切。
猫捉老鼠的游戏,乐趣从不在于一瞬间终结猎物。真正的折磨,是让猎物活在无尽未知的恐惧里,在猜忌、恐慌与自我消耗之中慢慢耗尽勇气,眼睁睁看着希望不断崩塌,在煎熬中等来最终的审判。这场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唇角勾起一抹冷冽戏谑的弧度。从前那个心软、渴求同伴善意的少女已经死去,同源原液重塑了我的肉体,虫巢改写了我的部分思维,如今支撑我前行的,是对背叛者的怨恨,以及对虫巢主人全然的忠诚与依恋。
我缓缓转头,目光落向伫立在身侧的低级傀儡小姐。
她便是当初和我一同被陆队抛弃在此处的女孩。此刻她的瞳孔一片浑浊灰白,人类的神采彻底消散,脖颈、脸颊、手臂爬满纠缠缠绕的银色同化丝纹,原本的自我意识已经被虫巢剥离,只剩下一具服从集体指令的躯壳。她微微佝偻脊背,躯体微微绷紧,安静等待着命令,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我缓步靠近,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低,裹挟着一丝幽冷的温柔。
“小宝贝,我这就带你去报仇。”
傀儡没有语言上的回应,只是头颅微微歪斜,皮下银色纹路骤然明亮一瞬,这是她接收到指令的反应。
我的目标十分明确,第一个狩猎对象,就是那位亲爱的陆队长。
视线投向身前那扇厚重的防爆金属大门。就是这扇合金钢铸造的大门,彼时隔绝了生路,将我们丢入必死的绝境。曾经能够抵挡虫群冲撞的坚固门板,在虫巢力量加持的我面前,已经不堪一击。
我抬起右手,五指舒展,锋利的利爪完全展露,臂膀蓄力,猛地向前狠狠刺出。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轰然炸开,响彻整条幽暗走廊。坚硬厚重的合金钢如同揉烂的软泥,被利爪轻易洞穿,五道深邃的裂痕以着力点为中心疯狂向外蔓延,滚烫细碎的金属碎屑四处飞溅,噼里啪啦砸落在积水的地面上。
手腕顺势横向一挥,利爪蛮横切割,大块钢板扭曲弯折,门板上撕开一道宽大狰狞的豁口,翻卷的金属边缘泛着冷光。
记忆清晰复刻出那天的画面,陆队就是用一脚,将求生的我们隔绝在门后。
那么,我便原封不动,将这个姿态还给这扇门。
我向后撤出半步,腿部肌肉在虫巢力量下极度绷紧,完全复刻当初陆队踹门的姿势,重重一脚踹向已经满目疮痍的门板。
轰隆——!
巨大的撞击震动整栋楼道,天花板的灰尘簌簌成片坠落,残存的门锁、金属合页瞬间崩断碎裂。残破的防爆门轰然向内倾倒,重重砸落在门后的楼道地面,扬起漫天灰蒙蒙的尘埃,巨大的回响在楼层之间来回震荡。
飞扬的尘土短暂模糊视线,长尾在身后绷直,尖耳高度警觉,捕捉着门后传来的一切动静,人类的呼吸声、压低的交谈声、鞋底摩擦混凝土地板的声响,清清楚楚落入我的感知。
我抬步,跨过横倒在地、扭曲变形的残破金属门板,彻底走出这座困住我的死亡回廊。
那名低级傀儡紧随我的身后,脚步机械,银色纹路在昏暗的环境下泛出幽幽的微光,寸步不离跟在我的侧后方。
散布在教学楼各个角落的虫群感知到我的行动,纷纷悄然调动。它们并不急于发起强攻,只是遵从我的意志,化作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悄无声息追踪每一名幸存玩家的位置,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持续反馈到我的意识之中。
三层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那正是陆队小队所在的方位。
我没有全速猛冲过去。六天的时间足够漫长,我有充足的时间玩弄这场猎局。我甚至可以想象,当陆队看见本该死去的我,以这般非人的模样站在他面前时,脸上会浮现出何等错愕、恐惧的神情。一想到那一幕,心底便漫开一阵酣畅的快意。
废土独有的暗红天光,透过走廊破损的玻璃窗流淌进来,落在我布满虫纹的皮肤上。
属于人类社会的道德枷锁正在一点点从灵魂剥落,主人赐予我强大的力量,我便要完成我的执念,向副本里这些自私冷漠、肆意践踏同类性命的人类,讨要他们欠下的代价。
长尾轻轻甩动,扫开脚边散落的金属碎片,我放轻脚步,借着墙体投下的浓重阴影,带着低级傀儡,向着三层的方向缓缓潜行。整栋废弃教学楼之内,一场属于虫巢眷属的噩梦,正在缓缓笼罩每一个活着的人。空气中,恐惧的序幕已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