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二层回廊到处弥漫着浓烈混杂的血气,虫巢暗色的血液与人类鲜红的血迹交错浸染冰冷地砖,满地散落碎石、爆炸残留的碎屑,还有大片已经僵死的工虫尸体。
我与隐鸦隔着数米的距离遥遥对峙。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不断渗液,肋侧被短刀刺穿的创口一阵阵抽痛,左臂早已因为失血变得麻木沉重,大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每挪动一寸都如同刀割。腰后尾根的旧伤反复崩裂,暗色体液顺着大腿往下流淌。幽紫刀刃独有的抑生效果依旧死死压制同化原液,本该转瞬愈合的伤口,此刻只能极其缓慢地勉强结痂。皮下银白色的异化纹路忽明忽暗,体力已经被漫长的死斗消耗大半,全靠虫巢与主人相连的意识链路,源源不断输送来微弱力量勉强撑住我的躯体。
对面的隐鸦同样已是强弩之末。
深色的斗篷多处被利爪撕裂,破口之下,胸膛、肩头、大腿遍布狰狞爪伤,鲜血浸透衣料顺着裤脚滴落在地。先前一身琳琅满目的战术道具几乎消耗殆尽,驱虫手雷、精神干扰手雷、爆破弹全部耗尽,仅剩手中两柄断岳短刀,还有腰间一副钩锁飞爪。沉重的喘息自兜帽之下传出,A+阶位的力量在持续搏杀之后明显回落,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依旧锐利,丝毫没有放下戒备。
我们两个人都清楚,再打下去便是以命换命。
S级副本的危险没有半分虚假,楼下已经传来隐约的嘶吼声响,其他高阶畸变怪物被楼上连绵不绝的打斗动静吸引,正在朝着教学楼不断靠近。谁也没有绝对把握可以击杀对方,稍有不慎,便会葬身于此。
就在剑拔弩张,下一轮厮杀一触即发的刹那。
回廊入口的方向,传来拖沓又踉跄的脚步声。
哒哒……嗒。
节奏凌乱,听上去虚弱无力。
我微微侧过头,绯红色的眼眸望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是那名当初和我一同被陆队抛弃、而后被虫巢同化的低级傀儡女生。
她的躯体已经完成基础同化改造,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肢体却还没能完全适应异化后的身体,一条腿在之前的冲突之中受了伤,裤管被暗红色血液浸透,只能一瘸一拐,艰难地向着这边挪动。应当是听见了楼上剧烈交战的声响,受虫巢本能的驱使,赶来想要支援于我。
她垂着脑袋,步伐蹒跚,努力想要加快脚步来到我的身侧。可才刚踏入回廊这片遍地碎石与血迹的战场,脚下被一块翘起的水泥碎块一绊。
左脚狠狠勾住右脚脚踝。
身体骤然失去平衡。
扑通一声闷响。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重重摔倒在满地血污的地面上。
四肢胡乱挣扎,受伤的那条腿使不上力气,胳膊在光滑沾满血液的地砖上徒劳地扒拉,几番扭动,却怎么也撑不起自己的身体,只能瘫在原地,发出几声含糊嘶哑的呜咽,完全爬不起来。
一瞬间。
厮杀的剑拔弩张骤然凝固。
整条回廊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声穿过破碎的窗户掠过走廊,远处魔物的嘶吼变得遥远,只剩下那名傀儡女生微弱的喘息。
我僵在原地,额间的犄角微微一顿,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荒诞的一幕。本该前来驰援、为我分担压力的眷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当众绊倒摔在地上,挣扎不起。
对面的隐鸦同样愣住。
兜帽之下,那双久经杀戮、波澜不惊的眼睛出现一丝微妙的停滞。他做好迎接虫巢增援、面临以一敌二局面的心理准备,预想过来的会是凶戾强悍的异化战士,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一瘸一拐、自己把自己绊倒,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低级傀儡。
气氛尴尬得近乎荒唐。
短短数秒的沉默,却漫长得如同数个世纪。
下一刻,这短暂的静默被彻底撕碎。
隐鸦不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即便眼前的傀儡没有作战能力,但只要给她时间爬起,局势便会对他更加不利。他不再犹豫,脚下猛地蹬地,周身残存的A+能量光晕骤然暴涨,双手握紧幽紫色短刀,借着这片刻分神的空隙,径直朝着我猛扑而来。双刀紫芒暴涨,直扑我身上数处重伤的要害,肋侧创口、尾根旧伤,全部都是他进攻的目标。
“!”
我猛地回过神,心底涌上一阵恼羞成怒。
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打乱心神,可对手的攻势已经近在咫尺。我压下心中那股荒诞感,强忍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残存半截的长尾绷紧横扫而出,赤红的利爪迎着幽紫的刀锋悍然迎上。
锵——!!
猛烈的碰撞炸开刺眼的火花。
这一次的厮杀,比先前任何一轮都要更加狂暴激烈。
隐鸦很清楚自己没有多余道具可以消耗,全部的依仗只剩下手中两把反虫巢短刀与一身千锤百炼的格斗术,每一刀都拼尽余力,只求抓住我身上的伤口扩大战果。而我心中混杂着被打断计划的怒火、方才尴尬局面带来的愠怒,再加上担心那名倒地傀儡会被隐鸦顺手斩杀,攻势变得愈发凶狠蛮横。
利爪与短刀疯狂交织,金属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在教学楼之内回荡。飞溅的血珠不断洒落在墙壁与地板,碎石随着一次次撞击四处纷飞。我不再一味规避伤害,数次以皮肉硬扛刀刃的切割,只为换取一瞬近身输出的机会。肋部的旧伤被刀锋再度划开,暗色虫血汹涌涌出,大腿的刀伤撕裂得更深,每一次迈步都钻心刺骨。
隐鸦也并不好受。
我的利爪一次又一次落在他的躯体之上,旧伤反复崩裂,新的伤口不断增生。斗篷早已破烂不堪,浑身被汗水与血液浸透,体力飞速枯竭,动作已经隐隐出现迟滞。他原本寄希望可以抓住我分神的机会快速结束战斗,可我爆发出来的反扑力量远超他的预估。
倒地的低级傀儡还在后方地面徒劳扭动,依旧无法站起,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完全帮不上任何忙。
缠斗持续,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我抓住一次双刀交错相抵、双方力量僵持的间隙,无视左臂传来的麻痹剧痛,将全身虫巢力量尽数汇聚于右手利爪。借着两把短刀被我死死卡住无法抽回的瞬间,侧身旋身,避开他刺向我咽喉的刀尖,赤红的利爪裹挟全部力量,重重劈砍向他的侧腰。
噗嗤!
利爪撕开残存的护甲,深深嵌入他的腰腹。
隐鸦浑身猛地一颤,兜帽下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重创已经铸成。
但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调查团副团长,危急关头没有半分慌乱。他咬牙,放弃其中一柄短刀的握持,左手飞快摸向腰间,扣住钩锁飞爪的扳机。金属钩爪瞬间弹射而出,狠狠勾住走廊高处破损的窗框。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量骤然传来。
借着钩锁的拉力,他借着我利爪刺入他躯体的冲击力,顺势向后腾空飞掠,硬生生挣脱我的爪刃。腰腹的伤口被撕扯扩大,鲜血一路挥洒在空中。他在空中调整姿态,身体已经向着教学楼窗外急速退去。
我本想立刻追上去,可刚向前踏出一步,大腿重伤的部位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脚下一个踉跄,动作慢了半拍。
隐鸦悬在窗外半空,兜帽被风掀起一角,可以看见一张苍白、布满冷汗的面容。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之中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凝重。他很明白,此刻继续留下来死斗,只会把性命丢在这里。
这一场战斗,他已经没有胜算。
“后撤。”
低声吐出两个字,他收紧钩锁绳索,身影消失在窗台之外,借着建筑外侧的墙体,仓皇遁入S级副本废墟城市的阴影之中,彻底逃离了这片战场。
回廊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我维持着前扑的姿态站在原地,剧烈地大口喘息,浑身伤口火辣辣地持续作痛,满身血污,乌黑凌乱的长发黏在满是汗水与血迹的脖颈肩头。那名低级傀儡依旧躺在不远处的地面,慢慢才挣扎着,靠着墙壁,勉强坐起半个身子,怯生生看向我。
惊险取胜,敌人逃走。
可我心中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一股难以遏制的焦躁与怒火,正在心底疯狂升腾。
虫群共享视野重新在我的脑海铺开,无数工虫重新充当我的眼睛,将整栋教学楼内外的景象,尽数传入我的意识。
一幕幕画面,狠狠撞进我的脑海。
楼下操场,属于晓晓的生命信号正在飞快衰弱、熄灭。
雯艳艳与幸存的那一批玩家,已经联手将异化后的晓晓斩杀在地。鲜血浸染操场的水泥地面,那是我安插在锚点附近的棋子,就这么被他们彻底清除。
教学楼更深的位置,幻境牢笼已经破碎。陆队长挣脱了我编织的精神幻觉,不再被无休止的幻象折磨。他带着那名瘦弱男生,趁着楼上我与隐鸦死斗、我无暇分心管控幻境的空隙,一路冲破零星虫群的阻拦,已经成功冲出教学楼大门,向着副本远处的区域仓皇逃窜,消失在视野之中。
我精心布置许久的猫鼠游戏,步步谋划的复仇棋局。
因为隐鸦的闯入,因为这场缠斗,彻底全盘崩塌。
猎物挣脱了我的囚笼,棋子被对手铲除。我耗费这么多心思,布下的一切,全部付诸东流。
一股屈辱感如同冰水,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我是虫巢主人的眷属,本该玩弄这群背叛者于股掌之间,可现在,猎物从我的掌心逃脱。
“可恶……”
低沉压抑的低吼自喉咙之中溢出,绯红色的瞳孔之中翻涌着暴怒与不甘。
这是莫大的耻辱。
我缓缓低下头颅,意识向着那一条贯穿灵魂的虫巢意志链路深深垂落,心底满是恳切的祈求。
主人,请回应我。
请赐予我力量,抚平我身上的创伤。
我的精神虔诚地向虫巢的至高意志发出呼唤。
转瞬之间,一股温暖、浩瀚、柔和的力量顺着意识链路倾泻而下,流淌进我伤痕累累的躯壳之中。乳白色同化体液在皮下急速奔涌,原本流血不止的伤口开始飞快止血,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修复。肋侧的贯穿伤、大腿的刀伤、脊背灼烧的创面,还有那道痛彻骨髓的尾根断口,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得到舒缓。
剧痛被一点点抚平,透支的体力被缓缓填补回来。
我微微闭上双眼,任由主人的力量包裹住我的全身。
满地狼藉的回廊,倒地尚未完全恢复行动能力的低级傀儡,远处还残留着战斗过后的血腥气息。
棋局已经破碎,但复仇,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