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温暖的虫巢力量顺着灵魂深处的意识链路奔涌而来,淌遍我身体每一寸受过重创的肌理。
肋侧被幽紫短刀贯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翻卷的皮肉重新生长,乳白色同化体液在皮下汩汩流动,将刀刃残留的抑生效果一点点冲刷消解。大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脊背被爆炸灼烧出来的焦烂创面,全部快速修复结痂,原本不断流失的体力正在飞速回满。最令我心神微动的是腰后那处曾经断裂的尾根,原本狰狞残缺的断面,在主人力量的滋养之下,新生的鳞甲一点点向外萌发延展。
一节、两节……
漆黑坚硬的鳞片层层堆叠,带着黑红暗纹的长尾缓缓重新生长出来,长度恢复如初,厚重的鳞甲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尾尖微微轻甩,拍打在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那一份曾经伴随我许久的力量,再度回归到我的身上。
全身所有伤势尽数痊愈。
皮下银白色异化纹路明暗流转,额间的黑红犄角流转幽幽微光,乌黑凌乱的长发随着窗边灌入的冷风轻轻浮动。刚刚和隐鸦死斗留下的疲惫烟消云散,唯有心底那股猎局破碎的愤懑,依旧盘踞不散。
回廊之内狼藉依旧,地砖上遍布斑驳的虫巢暗色血液与人类血迹,碎石散落四处,不少战死的工虫残骸静静躺在角落。
我缓缓转过视线,落在身旁的低级傀儡小姐身上。
她依旧保留着人类少女的身形,身形单薄瘦削,肩膀微微向内蜷缩,看上去弱不禁风。原本的人类面容还大体留存,五官清秀,只是褪去了活人该有的血色,整张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乳白,那是同化体液浸染过后独有的色泽,在昏暗走廊的光线下,近乎半透。
几缕干枯泛黄的碎发散乱垂在脸颊两侧,大半头发黏糊糊贴在脖颈,发丝间沾着细小虫巢黏液干涸之后留下的淡白痕迹。她的双眼没有活人灵动的神采,瞳色浑浊灰白,瞳孔涣散,不会聚焦,看不见喜怒哀乐,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只有接收到虫巢指令的时候,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脖颈两侧爬着数道浅银色的同化纹路,如同细细的脉络,顺着锁骨蔓延至肩头,纹路会随着虫巢意志的流转微微明暗。她没有犄角,也没有长尾,仅仅完成了基础的虫化改造,远没有达到我这般高阶眷属的形态。身上还套着副本里残破的旧外套,布料多处撕裂,袖口磨烂,裤管右侧被撕开一大片,露出底下伤痕交错的小腿。那条受过重创的右腿皮肉凹凸不平,表层覆盖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虫膜,行动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这也是她方才容易绊倒的缘由。
十根手指纤细,指甲泛着灰白,没有演化出我那样锋利的利爪,指尖偶尔会渗出一点点乳白色的同化黏液。后背隐约可以看见几处浅浅的甲壳凸起,还没有完全硬化成型。她没有多余的异化肢体,算不上强大的战斗傀儡,仅仅是被虫巢改写躯体与本能的牺牲品。
安静伫立的时候,远远望去几乎像个普通受伤女孩,可只要仔细聆听,便能听见她躯体内部隐约传来极其细微的、虫肢摩擦的沙沙闷响。她不会流露自我情绪,喉咙只能发出低沉、柔软的呜咽,所有的姿态、动作,全部来源于虫巢下达的本能命令。
她的腿还带着旧伤,行动依旧一瘸一拐,方才战斗紧张时刻,平地绊倒摔在血泊之中的画面,还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她的眼眸一片混沌空洞,没有完整的自我意志,所有举动全部听从虫巢集体本能的驱动。
望着她,我不由得思绪万千。
刻在所有异化生命本能之中的铁则无比清晰:虫族之间永远保持友好,绝不会互相攻击,所有的獠牙、利爪与杀戮本能,永远只对准人类玩家。
这片废墟之中游荡的工虫、兵虫,陨落的晓晓,还有眼前的她,彼此守望,彼此支援,同族之间不会爆发厮杀。可只有我心里清楚一个关键的区别——它们,都仅仅是主人手中没有独立灵魂的傀儡。
它们可以执行指令,可以冲锋作战,可以感受虫巢集体的情绪,却没有属于自己的执念,没有灵魂层面的爱慕与虔诚。
整片S级副本,唯独我,才是主人真正的眷属。
我的灵魂直接与主人相连,我保有属于人类时期的记忆碎片,我会渴求主人的疼爱,会为主人的馈赠沉醉,我的复仇、我的欢喜、我的挣扎,全部都发自灵魂深处。我与这些傀儡同源,却终究截然不同。
低级傀儡察觉到我的目光,茫然地抬起头,喉咙溢出几声柔和低沉的呜咽。这是同族之间本能的示好与顺从,没有想法,没有欲望,只是纯粹的本能反馈。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一缕温和的虫巢信息流传递过去,是高阶眷属对同族傀儡的安抚。她紧绷的身躯随之松弛下来,安安静静垂立在我的身侧。
“你只是听从命令的傀儡,而我,是被主人所眷顾的眷属。”我低声喃喃,话语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但虫巢的铁则不变,我们的敌人,只有人类。”
我不再停留于感慨,转身走到那扇破碎的玻璃窗边。冷风裹挟着废墟里的尘土吹入回廊,我催动虫巢共享视野。
无数工虫散布在城市废墟的每一处缝隙,通风管道、断壁残垣、地下下水道,无数双感官化作我的眼睛,海量画面如同潮水涌入我的意识。
楼下操场,晓晓的躯体静静横卧在水泥地上,那具傀儡的生命信号已经彻底熄灭。虫巢集体意志泛起一丝淡淡的沉寂,这份悲伤不会转嫁同族,所有的恨意全部指向动手的雯艳艳一行人。
教学楼之外,陆队长挣脱了我编织的精神幻境,带着那名瘦弱男生,借着我与隐鸦死斗无暇分心的空隙,冲破零星虫群阻拦,已经逃到数条街区之外,躲进一栋倾塌的写字楼废墟之内,正在仓促处理伤势,规划逃亡路线。
雯艳艳带领的幸存者小队,在斩杀晓晓之后,深知楼上潜藏着我的威胁,不敢久留锚点,互相搀扶着向着副本更深处撤离,队伍中数人负伤,行进速度缓慢。
而隐鸦,那个难缠的人类调查团副团长,负伤逃走之后并未远遁。工虫远远捕捉到他的踪迹,他藏匿在远处高楼的夹层阴影之中,依靠仅剩的物资处理腰腹的爪伤,依旧如同蛰伏的孤狼,远远监视教学楼的动静,伺机寻找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我精心布置在教学楼的猎局,已经全盘崩塌。
但游戏的时限,还有整整六天。猎物逃得再远,也不代表能够挣脱。旧的陷阱毁去,那我便重新部署整片废墟的罗网。
我将意志向着整片区域散播,下达属于眷属的调度命令。
蛰伏在各个角落的工虫与兵虫纷纷响应,黑色虫群分成三股,悄无声息奔赴不同方向。一部分远远尾随雯艳艳的队伍,只做监视,不主动发起进攻;一部分牢牢围困写字楼废墟,死死锁定陆队长与那名瘦男生;还有一批身形小巧灵活的工虫,保持安全距离,持续盯紧隐鸦藏身的高层建筑。
废墟之中游荡的其余虫巢傀儡接收到讯号,恪守同族互不攻击的本能,主动避开这三条追踪路线。它们会清理落单的流浪人类,却不会触碰我锁定的猎物——那是专属于我,主人眷属的复仇,不容其他傀儡抢先剥夺。
我回过头,再次看向一瘸一拐的低级傀儡小姐。
“你留守在这里,驻守教学楼锚点。”我分出一部分基础调度权限给她,足以调动附近范围的工虫自保,“一旦有人类玩家靠近,立刻通过虫巢意识链路向我报信。万万不可独自硬拼,周遭所有虫族傀儡都会前来支援你,记住,你的敌人只有人类。”
傀儡混沌的意识接纳全部指令,缓缓点头,踉跄退入走廊幽深的阴影之内,数只工虫自发环绕在她四周,承担起守护同族的职责。
一切部署完毕。
我向后微微仰头,新生完整的漆黑长尾在腰侧缓缓舒展摆动,鳞甲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绯红色眼眸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倾塌楼宇,那里,我的猎物正在仓皇逃窜。
残存的人类林苒的记忆碎片又一闪而过,家人、沐婉婉的模样转瞬浮现,可下一刻便被汹涌的虫巢意志稳稳压制。
那些背叛、抛弃我的人,不该拥有逃出生天的资格。
我纵身一跃,自二楼破碎窗口纵身跃下,脚掌重重踏在操场布满碎石的地面,尘土飞扬。没有驻足看向晓晓冰冷的遗体,复仇的念头在心底熊熊燃烧。
狩猎,再度开启,夜幕,也逐渐降临。
我迈步踏入满目疮痍的废墟街道,身影渐渐消融在灰蒙蒙的阴影之中,无数虫群在我的前路两侧无声穿行,所有的锋芒,全部对准潜藏在城市深处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