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教室,和往日一样安静整洁,同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名个头挺高,足有一米七五往上的女孩背倚靠着窗户站着,眼睛微微闭着。
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都像镶了层金边——我实在词穷,不能描述那个画面。
走近了两步才看清。
她不穿校服,而是套着一件纯红色的冲锋衣,袖子的下面半边是蓝色,还有环绕着手臂的一圈星星——看上去活像在身上披了一件星条旗。
下面是一件普通的褶皱短裙,她没有穿丝袜或者长筒袜,而是光着白皙纤细的双腿,穿着普通的运动鞋。
她微微低头,抱着臂,小拇指无意识的敲击着。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直到腰间。她的头发又浓又密,护理的乌黑发亮,一丝头皮屑都看不到。
“这位是渡边诚,一年级,算是读书社的负责人。”平冢老师把我往前一推,那力道差点让我踉跄一步,“渡边,这是紫野千花,哦,也就是悠弗拉迪·伊芙兰登。”
她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直接撞上了——她毫不客气的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的皮肤还是白种人的白皙为主,带着一点亚洲人的暖色,不像雪,像放久了的象牙。五官端正,嘴唇薄,抿成一条线,下巴尖尖的,侧脸看过去像把刀。
女孩的鼻梁高挺,我猜她的家族曾经是维京,斯拉夫,法兰克或者其他欧洲的北方民族。
她看上去就像源氏物语里那些大和王室家族的女性,脸蛋漂亮,性格清冷,态度傲然。
这让我对这个人略微提升了些许好感,我喜欢这种类型——即使她的美貌更引人瞩目。

(图片:悠弗拉迪)
“您好,悠弗拉迪同学。”我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嗯。”
她应了一声,开始很感兴趣似的上下打量我,没有不搭不理也没有什么敌意。
我还是感觉受到了侮辱,连招呼都不回实在是有点无礼。
平冢老师叹了口气,那语气一听就是没少操心:“紫野,人家跟你打招呼,你好歹应一声,你们可是同学。”
“我应了。”她说,又低下头去。
“行吧。”平冢老师显然也拿她没辙“那你们自己聊。渡边,照顾着点。”
说完她就走了,门还顺手带上了。
“砰”的一声轻响之后,教室里就剩下我和她。
我站在原地,纠结了三秒钟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最后决定先放下书包,在老位置坐下。
“那个……”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
“你请坐。”我说完之后差点笑出声,我这么老半天居然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好的。”
她选了最近的椅子坐下,依旧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不搭不理的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或者连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什么怪胎,我要和这个人当同学吗?
我知道不能就这么干坐着,让气氛一直僵下去,怕不是就不能完成老师的任务了。
我站起身:“悠弗拉迪同学 喝点什么?咖啡?日本绿茶?英国红茶?”
“英国茶,麻烦您。”她回答,坐正了,然后把椅子拉到桌子旁边,用手撑着头,盯着我瞧,看得我直发毛。
水壶咕嘟咕嘟的烧开,我从柜子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副非常好看的陶瓷茶具,冲上茶。
在我准备放方糖的时候,她轻轻拦住我。
“您应该先加牛奶。”
空气又僵住了。她举着茶杯,轻轻吹气。眉毛垂下去,颇有几分柔情的模样。
“所以,”我试探着开口,“您从京都来?”
“嗯。”
“之前读的是女子学院?”
“嗯。”
“为什么要来我们这边念书?”
她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把目光转回茶杯:“您是警视厅的人吗?这么喜欢审问别人。”
“如果你这么理解,我也可以承认,确实如此。”我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们以后可是社友,我才不要和一个我不了解的人做朋友。”
“谁告诉你,我们要做朋友的?”她轻轻笑起来,看着我。
“您为什么来我们这边念书?东京学校那么多,为什么来我们学校?”我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实际上我也摸不准她的意思),重复了那个问题。
“因为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她放下茶杯,“而且这里还有空位能念。对了,还有……”
她伸手抽出一张纸,啐了一口:“您泡得很差劲。”
“我也未见得您有多好的水平。”我回敬道“我听说美国人都是把茶叶包放在自来水里然后放进微波炉。”
这多少有点刻板印象,我听说美国人最讨厌刻板印象了——这样说不定我们会彻底闹翻。
“啊,我……”我是准备道歉了。
她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茶杯旁边,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我一开始看的感觉更浅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瞳孔里切出一道很细的光线,和琥珀似的。
“微波炉?”她重复了一遍“您见过美国人用微波炉泡茶?”
“没。听说的。”
“听谁说的?”
“不记得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终于露出了第二个微笑。
“您倒是诚实。”她说。
“所以实际上呢?”我问,“您泡茶怎么样?”
她端起那杯红茶,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一般。”她说。
“我听老师说……咱们还是同班同学?”我问
“是啊,那可很巧了。”悠弗拉迪漫不经心的回答,用勺子搅动茶水。
“那您认识去班级的路吗?明天上课。”
“不认得。”
这三个字倒是比“嗯”强点。我趁热打铁:“那我明天在校门口等您?带您过去。”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您不必。”
“我想未必。”我说,“您第一天来,总得有人带着。不然您一个人在走廊里转来转去,学生会的又要不满——他们今天已经被折腾够呛了。”
她没有说话,我耐心的慢慢等。
“几点。”她说。
“您的意思是?”
“您几点到校。”
“八点。八点整。”我说,“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对方点点头,我猜应该是同意了的意思。
“您应该有电子邮箱或社交软件吧?我加您。”悠弗拉迪摸出手机,举在我面前。
她摸出手机的动作很自然,屏幕朝我这边举着,脸书和LINE的添加好友界面已经打开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不对吧。一般来说,交换联系方式这种事,要么是聊得投缘了,要么是不得不保持联系的时候勉强开口。可我们刚才那二十分钟,跟“投缘”两个字一个边都不沾。
“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疑惑的问,手依旧举着。
“您现在加我?”我说,“我们才刚认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大家是同学,平时天天能见到,周末的活动我是不信中村不会拉她一起的。所以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加联系方式。
“您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问题吗?”她疑惑的问。
“因为……”我又卡住了。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好像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我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只能无奈交代。
“您到底是想和我做朋友,还是不想?难道您这是拒绝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摇了摇头,“只是我们刚刚认识就互相要联系方式,有点无礼或者不太好。”
“无礼?您可已经对我够无礼的了。”她又笑了。
“大家都这么做,咱们还是熟悉点再说吧,请您别让我为难。”我摊手说。
“规矩可真多,比我在京都的女子学校的礼仪课还麻烦。”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是哪里人?我出生在美国波士顿。”
“哦……我出生在中国上海 我是去年才来这里的,我母亲是这里的公民,我申请在留卡就能免签留下来。”
“是哪国人对我来说无所谓。”悠弗拉迪搓了搓手“不过很巧呢,我母亲也是日本公民,我也申请了在留卡。”
“是吗?那很巧了。”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时,门开了。
“哟,聊着呢?”男生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想并不打扰,中村学长。”千花头都没抬。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就说一句话。悠弗拉迪,教务处在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平冢老师在等你办手续。”
悠弗拉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那双灰眼睛被泼彩上些许阳光。
“您叫渡边诚?”她问
“嗯。”
“中文名字呢?”
“张宇。”
我们站在窗户前,面对面。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脚边,我的影子大概也在她脚下。谁都没有先动。
然后她伸出了手,我随后握住。
“祝您好运 ,明天见。”她关门时冲我挥挥手。
我看着她关上门,抿了抿嘴。这倒是个不错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