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就是转眼的事——初中结束的很快,也正如同母亲所预期的,我顺利的考上了高等中学。
那离舅舅的家也不算远——飞鸟都立高等中学,从电车走过去不过二十分钟的事情。
田中薰倒是和我一起考进了那所学校,这让我颇为吃惊,我们又要在当上三年同桌。
两年不到的时间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Japanese high school student。我的日语已经炉火纯青,熟悉的就好像一直在这里生活一样。
反而是我的母语已经有点吃力起来,我靠着周末去唐人街,每天和父母打电话以及在社交软件上和还在中国的朋友交流维持我的中文水平,让我不至于忘掉祖国的语言。
舅舅时常用中文和我对话,但在潜移默化之下,我们之间也默认使用日语开始对话。
日子是平淡无味的,直到高中一年级的第五个星期。
周一早上的教室,我和平时一样在无聊的国语课结束之后躺在桌子上打瞌睡。
虽然已经离开了这么长时间,我在中国学习时候利用课间活动休息的习惯从来没有变过,哪怕我每天都能在晚上睡上八个小时。
班级和往常一样吵闹,我选择在高中继续保持一个“透明人”,对我而言,有同桌这一个朋友就够了。
“听说了吗?有一个转学生今天要来,就在咱们班。”
薰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
“哦?转校生吗?”我无聊的转了个身,才过来几个星期,来这里的转校生可就不少,千叶来的,神奈川来的,还有好几个名古屋来的学生,我对此早就见怪不怪。
“学校没有考虑给这位东国来客安排一个什么海归班?那可不太尊重我们的美国客人。”
她用带点儿讽刺的语气说。
“她是美国人?”我抬起头,略微有些不可思议的问。
“是波士顿。”她说“是中村学长告诉我的。”
中村一叶是高等中学二年级学生,男,17岁,是个地地道道的东京人,也是我的学长。
认识他是社团分配的时候:我进了他所在的读书社。巧合的是,读书社只有两个人。而他刚好那一年升上高二。
他跟我完全不一样,他是个活泼开朗的人——这让他在学生社交里颇吃的开,虽然可能会惹些小麻烦。
他最大的烦恼是没有新部员加入,倒不是嫌两个人太闷,主要是怕部员太少被废社。毕竟读书社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白看书和有正大光明的理由逃避各种烦人的活动。
“嗯嗯嗯。”我把脸埋在手臂里,试图脱离这个话题继续睡觉。
“啧啧,你这人啊,怎么这么扫兴?”薰揪住我的耳朵。
“美国来的哦,你这种中国来的有很多,美国的真没怎么见过。”
“是啊,美国人肯定都是去欧洲吧。”
“你觉得那个人的头发会不会和电影里一样一头金毛?”
“大概是亚洲人面孔。”我回答完就彻底把整个头埋到手臂里,表示我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哈?你是笨蛋吗?”
“美国出生,但和诚一样,母亲或者父亲是我们国家的人呢?不然在高中的时候来留学转学……签证可麻烦死了。”前排的某个男生说。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兴奋的谈论美国转学生,只有我对此并不感冒,埋头睡觉。
中午的时候,味噌汤和炒面面包的味道还没从教室里散干净。
“渡边,出来一下。”
平冢老师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文件夹,冲我勾了勾手指。我晃悠悠地走出去,余光瞥见薰在座位上坐得笔直,写着作业(把刚刚还在打的手机塞到衣服里)看都没看我一眼——装起好学生来还真想那么回事。
走廊里很安静。平冢老师靠在窗边,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急着说话,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转学生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人已经到了,在社团教室等你。”她顿了顿,“中村告诉我,社团已经被学生会警告过了,一点活动不参加,下次可就不是不允许去图书馆拿走书这么简单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在社团教室了?”
“难道你的理解能力不如幼稚园?”老师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抗议起来,我不觉得只有两个人的社团有什么不好。
“因为其他转校生可能不会愿意和两个书呆子天天待在一起,而且只有你们社团面临倒闭。”老师捂住嘴,我不知道她在笑还是什么表情。
“我和中村可以做活动。”我进行最后的抗议,“我们可以……”
“得了吧,得了吧。”老师轻笑起来,“就你们两个人,连一桌纸牌游戏都凑不齐,你怎么这么抗拒人家,你也该交点新朋友,诚。”
“以后她和你在一个班,也是一个社团。”平冢老师合上文件夹,“紫野千花,英文名叫悠弗拉迪·伊芙兰登。12岁从美国回来的。成绩单我看过,国语和理科都不错。”
“幼发拉底?”
“耳朵有问题,是悠弗拉迪。”
“他的初中和小学都是在这里上的?”
“是的”
“哦?那看来比我来的早。”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公事公办,带着点犹豫,“她家里出了点状况。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现在寄住在舅舅家,从波士顿到京都,再京都转过来的。”
“那听上去不太妙,不过我也住舅舅家 ”我斜着眼睛,薰和其他同学趴在窗口仔细听着。
“你别在乎这些无用的细节。”老师挥了挥手。
“午休了为什么还趴在窗户口,关上窗户,睡觉去!”几个学生会成员和早就在那里一样走出来,大声呵斥道。
“她之前在学校……”平冢老师没有管这场小小的混乱,摸着脸说,“不太好相处。不是那种闹事的学生,不说话。一个人待着,不和别人来往,而且据说骂人特别难听。学校建议她换个环境,才转到我们这儿来。”
“您有何吩咐?”我直勾勾的看着老师。
“我的意思是,你作为同班同学,又是社团的社长——”
“我不是社长。”
“中村不在你就是社长了。”她看都没看我,继续说,“多照应一下,陪她说说话,帮她融入环境。”
“我可不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我也不是什么能逗人家开心的小丑。”
平冢老师笑了:“就是平时多关注关注,作为同学,你理应这么做,对吧?”
这确实是我不能拒绝的理由。
“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问。
“没准你以后会求着让她别走,迷恋上那个人。”老师笑着说。
我也笑了笑,老师这大概是在开一个愚蠢的玩笑。
“走吧。”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别让人等太久。”
走的时候,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这个一半美国人,一半日本人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样,我只见过中国人和日本人的混血,而这个美国混血,会是什么样呢?
外国转学生进入我们的社团,说实话,这种情节我只在那些公式的轻小说里才会看见,没料到会砸在我手上。
这一切也许都是命运吧,虽然我并不喜欢命运这个东西。
但凡是被称作“命运”的东西,都不过是我们事后为那些偶然事件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