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村非常大,规模超越了我想象中的样子——我这样一个来自足立区的穷小子第一次到了这样的奢华区域,对一切都感到颇为新奇。
准确说,是比我想象的要有“文化村”的样子——不是一栋楼,是好几栋楼连在一起的复合体。
悠弗拉迪走在最前面,随意介绍着:“那边是剧场,这边是美术馆,我们要去的书店在那个方向——”
“知道了知道了。”我打断她,“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悠弗拉迪露出一副看野蛮人或者说看傻子的表情。
“来之前不会搜谷歌吗?难道您还以为这里是中国,不能访问国际互联网吗?”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对我刚刚的发言表示嗤之以鼻。
“我们只需要去其中一栋楼就可以了,谁会花心思去干这些事情呢,小姐?”我挖苦般地回敬道。
“那就说明您态度不咋地,这下我知道您为什么会让社团废社了。”对方也如此回敬道。
“您以为我是路痴吗?您以为我和您一样,走到哪里都要拿着谷歌一点点看吗?您只需要跟着我就好。”我甩下这一句,没有理会她会社团的话。
“我觉得您不是路痴,而是白痴。”
她在后面也颇为不满地说。
“您说话可真不讨喜!我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在京都那些人都骂你怪胎了!”
我本来一直不准备用这话来攻击悠弗拉迪,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悠弗拉迪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一把把我推开。
“我从来没有指望过您喜欢我,您也别指望我会喜欢您,渡边诚先生。”
她没有看我一眼,大步走进商业楼。
“只有脑容量和波士顿龙虾一样的蠢货才会有以上想法。”她这么补充。
进门的时候,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新书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悠弗拉迪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独自走开了,看都没看站在扶梯旁边的两人。
我看见中村和薰都站在那里。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中村抬起手腕看表,“一个小时后,门口集合——悠弗拉迪去哪了?”
“她说再迟几分钟。”我撒谎道。
“该死的,她居然比你还会磨蹭?就这么定了,解散吧。”
“你凭什么发号施令?”薰不满地问。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中村说,“而且是学生会委员——如果你不想你偷偷溜出学校去买口香糖的事情暴露,你最好听我的话。”
“开玩笑的,我的好学长。”薰笑嘻嘻地抱住中村的胳膊。
“你带薰干什么?”
“她顺路一起来。”
我们散开,薰跑去看漫画(上帝可能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迷上那玩意的),而中村去哲学区研究他那堆晦涩的理论。
中村让我帮他提点意见,薰则要求陪她去漫画区。
我拒绝了这两个家伙的死缠烂打,我想一个人安静地走走。
“哼,臭家伙,你就慢慢一个人跑吧,我们走了也不会叫你的。”
“对的,对的。”中村点头,他们罕见地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说实话,来书店之前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向来是随大流的人,我一开始准备和他们两个中任意一个人走的,但是我对他们喜爱的事物毫无兴趣。
我只能一个人在店里随便走着,我向来在社团活动中充当这种自由人的角色。店里的书架很高,足比我的脑袋还高上几尺。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用掉进米缸里的老鼠来形容有点夸张了,因为我好像对这里的书提不起什么兴趣。
我举起手,划过书脊,随后抽出一本,看都不看就放回去。
钢琴曲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流出来。
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书店里放音乐很正常,一般是那种不会打扰人也不会被注意的背景音。
直到我真正站住,仔细聆听。
那是《献给黛比的华尔兹》,我非常喜欢的歌曲之一,在我并不感冒的爵士乐中,这首曲子能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我一动不动,双手插在口袋里,嘴微微张开,仿佛一个突然痴呆的人。我虽然没什么表情,其实早在心里疯狂盛赞广播员的品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指尖轻轻落在我右肩上。
力道不重,但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的薄布,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
用如此无礼的行为打招呼,只能说那个人……不,现在我可能对要面对那个人而感到羞愧和略微害怕。
“悠弗拉迪,我对我刚刚的行为感到非常抱歉,我恳请你原谅……”
“第一,我不是美国人;第二,你为什么站着不动,和原始人一样;第三,你们之间怎么了?”
薰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
我转过头,对上了田中薰那双天生俏皮又颇为认真的眼睛。
“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矛盾。”我吃惊地打量着她,“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已经把要的东西买完了,什么矛盾?”
“我说她是一个怪胎,脾气又坏又不会说话,难怪其他人都讨厌她。”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这个混蛋。”薰狠狠给我脑袋来了一下,“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蠢货,嘴真臭。”
她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一种掺杂着厌恶的神情。
“你不去找她,和她好好道歉?”薰似乎觉得说得也有些过了,缓和了一下脸色和口吻,认真地问,目光没有从我脸上离开。
“我觉得丢脸透了,我也不敢去。她准会立刻甩脸离开,再狠狠把我骂一通。”
田中薰没有接话。她把漫画装回塑料袋里,对我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我们并排走着。书架之间的通道不算宽,偶尔需要侧身让对面的人过去,我们都心领神会地让开。
“你觉得我是一个无赖吗?”我问。
“如果就这件事来说,你确实是一个无赖。”她评价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没有理由接受一个嘴臭混蛋的道歉,就像你说的一样。”
“那起码去试试看。”
“我会的。”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继续走着,走过每一个书柜。
我们走出书店的时候,中村和悠弗拉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悠弗拉迪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中村靠在墙上刷手机。看见我和薰一起出来,中村笑了起来。
“呀!”
学长笑起来,目光在我和薰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你们俩怎么比以前更熟了,你们是情侣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不满地回答。
“我们才一起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够发生很多事了。”中村笑嘻嘻地说。
“啧。”
悠弗拉迪看了我一眼,但是很快把目光聚集在薰身上,又看了看我们两个人,露出一副颇为不快的表情。
“饿了。”薰说。
“我也是。”我说。
悠弗拉迪哼了一声,算是表达自己也饿了。
“跟着你们的好学长走吧。”中村自信地说,“我知道全涩谷最好吃的拉面店在哪里。”
店里,我们面对面坐着,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只剩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中村忽然放下筷子。
“哎。”他压低声音,“知道吗?有重大事情哦!”
薰头都不抬,继续吃面,悠弗拉迪倒是颇感兴趣地抬起头。
“马上要到文化节了,只要咱们好好表现,说不定学生会就会开放我们的图书馆使用权限。”中村说。
“那是好事儿啊。”悠弗拉迪说。
“整整三层嗷!”中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
“文化节?”薰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汤,“那么轻小说社岂不是赚大了,人家至少真的在写书。你们社团能搞什么,教人家怎么下国际象棋和打纸牌游戏?”
“那肯定不是。”中村摊手,“咱们也可以搞哇,轻小说。”
“就你和我们这些单身汉?恋爱文学?别逗我笑,你连女孩子怎么亲都不知道。”我说。
“我可是实话实说,小子。”中村用筷子敲了敲我。
“谁说写轻小说一定要这些的,不能靠想象吗?你这个笨蛋。”
“想象?”薰笑了起来,“吹牛也要打打草稿啊,学长。”
“当然不是吹牛,薰。”中村一本正经地说,“什么穿越异世界啦,恋爱喜剧啦,美少女转校生啦……你看,面前不就有二位嘛,你们俩完全可以写本轻小说了。”
我和悠弗拉迪对视一眼(她先是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然后和我一起再次露出厌恶的神色——对中村的。
“这听上去很糟糕。”薰把脑袋埋在面汤碗里,说。
“而且愚蠢透顶。”悠弗拉迪接话。
中村似乎颇为受伤,低头不语了。
“喂。”薰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不过说真的,文化节你们打算怎么办?”
中村抬起头:“所以我说啊,写轻小说这条路是可以考虑的。”
“就没有其他活路吗?”我叹了口气。
“你们先听我说完。”中村举起筷子,像老师讲课那样在空中点了点,“我不是说要写得多好,拿奖什么的。就是……应付一下。”
“素材怎么来?”悠弗拉迪问出了一个真正有用的问题。
“你们两个呀。”这下薰和中村都异口同声地说。
“为什么?”悠弗拉迪慢条斯理地问,仿佛对此事毫不在乎。
“美国美女转校生,社团,宅男同学,多好的素材,我看的那几本轻小说都是这么搞的。”中村高兴地说,仿佛对这个计划非常满意。
“我不会和这个白痴谈恋爱。”悠弗拉迪干净利落地把嘴擦干净。
“你以为我想和你谈吗?波士顿的……”我抬起头,轻轻地说出来最后几个字。
“臭**。”我保证这个词除了我任何人都听不到。
“只是表演啦,你们再吵架……二位大哥大姐,平时你们闹起来多厉害我不管,社团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请帮帮忙,好吗?”
中村几乎是恳求地说,差点给跪下了。
“我要怎么做?”
“呃……靠近点吧。”
“靠近一点儿?”悠弗拉迪重复了一遍,灰瞳孔直直地盯着中村,“像这样?”
她说完,毫无预兆地朝我这边倾过身子,直接就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然后伸出手挽住我的手臂。
我呢?我早就动弹不得了,我能感受到对方脸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我的皮肤上,她的头发挠得我脸又痒又热。
“太近了,太近了!”薰有点慌了,摇了摇手——悠弗拉迪则直视着她。
“那就这么定了。”中村站起来,点了点头。
“素材来源就是二位了,请你们快点把矛盾处理好了,等下个月文化节到了,就可以开工写了,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我们走出拉面店。涩谷的午后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了,乌泱泱的一片。
“那我就不和诚坐地铁了,我还要去买点东西回家。”薰说道。
“咱们一起走?”我问。
“不不不,诚,你和悠弗拉迪一起走,你不如带她去你家看看?你们不是住得很近吗?那可是轻小说最常用的场景。”
他把我拉到一边,悠弗拉迪正小声和薰谈着什么——而薰则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皱着眉头看了看我。
“你们一起啊,顺路。”我做着最后的挣扎。
“就你们两个。”中村语气强硬地说。
“记住啊,为了社团,牺牲一下自己。”他又强调了一遍,“我恳求你,忍耐,隐忍,吃得苦中苦……”
“放心,学长。”我答道。
他们先走开了,只留下了我和悠弗拉迪。
“带路吧。”她扭头过去,又恢复了不屑一顾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