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前来的第二个星期,周三上午。
“烹饪课是什么?真的有学校会让学生在学校的某个实验室学习……做饭?”悠弗拉迪指着我桌上的纸质课程表,疑惑地问。
“和你猜的一样。”薰和往常一样摆出正经的面孔。
“在日本的中学教育里,烹饪课属于家政课的一类,你难道没有在京都学过吗?”
“京都的学校只教会我们怎么去缝纫衣服,但是我感觉挺蠢的,21世纪了还有谁会去踩无聊的老式缝纫机?”美国人耸了耸肩,坐了回去。
“你喔,连烹饪课都不想去吗?”平冢老师叹了口气。
中午的时候悠弗拉迪异想天开地想逃掉烹饪课,于是写了一封为什么自己不想上烹饪课的三个理由的报告,但交出报告后,就被叫到教职员办公室,老师还拉上了我,就好像这是我导致的。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平冢老师,为什么我又得听您说教?这明明是伊芙兰登的问题啊!
“老师,这和我无关哦……”我想逃掉,我可并不讨厌烹饪课,薰做菜是一把好手,我上课尽是去偷吃了,实在是压根不会做什么。
“尽到你的职责,渡边。我可是把悠弗拉迪交给你了哦。”
美国人似乎在这件事情上非常固执,她坚持认为上烹饪课就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我先听听你觉得这毫无意义的理由,简短地回答我。”平冢老师饶有兴趣地问,教家政的彩加老师也感兴趣地凑过来。
“做饭没啥用。”
“你怎么知道?”
“不划算。”她振振有词地说,“水电煤气价格一年比一年高昂,而商店只需要花不到一顿饭一半的钱就可以买到食物。”
“你还没算税。”彩加老师笑着补充。
“这不能作为理由。”平冢老师说,“第二个呢?”
“没有啦,我只是不太了解跟班上同学一起上烹饪课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了解你的回答有什么意义。悠弗拉迪,你这么讨厌分组吗?还是根本没有组愿意让你加入?诚,你难道没有和悠弗拉迪好好成为朋友吗?”
平冢老师凝视我的脸,看起来真的就像在怪我。
“不不不,老师,我觉得烹饪课就不应该三人一组,家庭主妇们做饭都是一个人做的,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和诚同学无关。”
“那是两回事啰,你想一个人做,就让诚在旁边看着就行,反正你们两个必须一组,你也不许翘课。”
“好的,老师。”
悠弗拉迪转身离开办公室,而我也准备溜走。
“你给我站住,我要问你话呢。”
……被发现了。平冢老师伸手揪住我的衣领,像是抓起小猫一般把我转回来。唔,或许我该直接狡辩说和我无关,比较有机会蒙混过去。
平冢老师发出叹息,敲了敲我的头。
“你和转校生在一起,关系好些了吗?”
“加了联系好友,也许就可以称之为朋友了吧……”
老师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会做菜吗?老实交代。”
彩加老师上下打量我几眼,捂住嘴笑起来:“馅饼课程,他和面都不会。”
平冢老师叹了口气,仿佛我的手已经残废了。真意外,馅饼这种东西,现在的高中生应该很少会做吧,再说了,预制的东西一抓一大把,谁愿意做。
“我觉得我没什么必要做,薰的手艺很好,我上课的时候就不需要烦这些。”
“哦?难道你以后要一直靠薰同学吗?难道未来你们一起住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平冢老师用视线追问:“那是为什么?”
“做饭应该是家庭主妇的事,男人我觉得应该去忙更难的事情,比如家庭的经济收入,所以我才让薰在课上主力,我负责享用就好啦。反正我以后肯定要找一个会做饭的妻子。”
听到我的回答,平冢老师连眨好几次刷上淡色睫毛膏的大眼睛。
“你还活在幕府时代吗?连明治时期的人都不会有这么落后的思维。”
老师把椅子一转,往我的小腿一踢,而且她还瞪了我一眼。
“总而言之!你今天必须做个菜……彩加老师,你今天还是馅饼课程吗?”
彩加老师点了点头,并且对我是否能做出来而不是浪费食材表达了深切的怀疑。
老师大大叹一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什么似的笑说:
“当你做出一道菜请那个女孩子吃,你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彩加老师,今天麻烦你教诚怎么做牛排馅饼喽,我想一个美国胃会喜欢这种家乡菜的。”
“我连饼干都不会做,更何况带馅的派?”
我求饶道,求助一样地看向彩加老师。
“随便做做就好啦,这是最常见的美国料理,课上也一定会教的,我们又不要求你和波士顿高档餐厅一样做出入口即化的牛肉。”
她站起身,用力推着我的肩膀离开办公室。
“一个人蹭吃蹭喝不够,还要再来一个?”
薰不满地拍了拍烹饪课的桌子,看着我和悠弗拉迪。
“老师这次让我做……说你们都要吃,彩加老师也不让你做,说辅导我就行。”
薰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仿佛我做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毒物。
“你来做?那我可无福享受,你请你的美国小姐吃吧,吃完你做的东西准会和吸了氟烷一样当场昏倒。”
哪有那么夸张!
烹饪教室今天充满了肉和酱汁的味道。
悠弗拉迪熟练地打开冰箱,取出牛肉和饼皮,接着又把高压锅架在火上,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开始洗手,手还是抖的。
她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灰瞳孔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像实验室里观察小白鼠的研究员。薰倒是笑眯眯的,但她那个笑容里写满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搞成什么样”。
“先把牛肉表面的水分吸干。”美国人指了指案板旁的厨房纸,但是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这两个家伙是真的只想“口头指导”啊!
我抽了几张,胡乱在牛肉上擦了两下。
“不是这样,要轻轻按压,不是抹布擦桌子。”薰纠正。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力过猛,厨房纸粘在肉上了。
转校生哼了一声:“你的运动神经中枢是用石头做的?玩纸牌游戏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我假装没听见,把碎纸屑从肉上挑下来。薰叹了口气,但没有接手的意思。
“撒盐和胡椒。两面都要,不要吝啬,但也不能太多,大概……食指和拇指捏一撮的量,均匀撒开。”
我捏了一撮盐,撒上去——全堆在中间那一块。
“撒开,不是堆上去,你这个蠢蛋。”悠弗拉迪算是看不下去了,把我推开,亲自为我演示。
“你这样撒,一块咸一块淡,没法吃。把手抬高一点,从二十厘米的高度撒下来,让盐粒自然散开。”
“可以了,接下来煎肉。锅烧热了没有?”
至于后续过程,简直就是一团糟——什么炖肉的时候忘记香料,煎肉的时间太长,炒洋葱和蘑菇差点糊掉等等。
悠弗拉迪扶住额头,仿佛已经绝望了,而薰则在一边教一边偷笑。
当派从烤箱里取出来的一刻,我才松口气。
“有进步,至少是熟的。”彩加老师笑着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把烤箱炸了的。”
“虽然过程不怎么样……但味道要吃了才知道!”薰饶有兴趣地用鼻子闻了闻,“还真像那么回事呢。”
“说得也是,刚好这里有人帮忙试吃。”
我把盘子摆在悠弗拉迪面前。
“你当心哦,千花,可能有毒喔!”
“这哪里是毒!毒?嗯~~真的有毒吗?”
悠弗拉迪显得不安。她微微歪着头,用眼神问我,但这不用问也知道吧。
我辛辛苦苦的成果就这样被污蔑,我不由得有点伤心起来。
悠弗拉迪暂时打住,凑到我耳边小声说:
“我也会吃,你放心。”
“真的吗?没想到你其实是个好人呢。”
她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派。
虽然过程不太对,但是结果还行,试试看吧。
她想着,举起刀叉。
“怎么这么硬?里面怕不是石头。”
她用力切下一块,犹豫了一下。
“……应该不会死吧?”
“我会帮你叫救护车的。”薰笑嘻嘻地说。
悠弗拉迪好不容易才勉强吞下那块。
她腮帮子鼓鼓的,既没有和吸了氟烷一样直接晕过去,也没有直接吐出来。
“怎么样?”我和薰都盯着她的嘴。
“嚼起来就像煮过头的龙虾。”她咽下去,评价道。
“吃起来的味道就像被压烂的墨西哥洋葱拌约克郡酱汁,煎肉的香气一点没有,总而言之,难吃。”
“居然还可以接受?”薰也费力切下一块,送进嘴里,然后皱了皱眉头。
“你还是太纵容了,这吃起来哪像龙虾,分明就像一根煮熟的皮带。”她嚼了几口就吐出来。
一个小时后,我、中村和悠弗拉迪已经坐在社团教室里了。
“这就是牛排馅饼?形状不怎么样、歪七扭八的,而且还东焦一块、西焦一块,看上去硬得和石头一样。”
中村诧异地看着桌上的东西,他听说我今天居然真的动手做菜,就亲自要求来品尝品尝。
“等一下,先别这么说。来,吃看看,味道还可以接受。”
我强忍住抽搐的嘴角,保持风度地微笑。
“既然你这么说……”
中村把肉切下来一块,放进嘴里。
他把肉用力嚼碎咽下肚,接着是一阵沉默。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这是……”
他开始寻找适合的形容词。
“就像没煮烂的靴子底,然后把约克郡酱和已经臭了的洋葱搅拌在一起。”他终于憋出这句话。
悠弗拉迪捂住嘴轻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来大家对你的评价出奇地一致。”
“你们的标准太高。”我不满地嘀咕。
中村嘴角藏不住笑意。这种样子是怎么回事?好像就是单纯看我笑话。
“是哦……对了,有一个新社员要来,诚你认识的。”
“谁?”
“雪乃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