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继续前进,路上没有再遇上什么危险。
今日是那晚过后的第三日,太阳依旧高悬在碧天之上。
代达罗斯抬头望向远方,薄雾之后,隐隐能看见寥寥炊烟。快到那个地方了,那个曾让它魂牵梦萦,但又不敢去面对的地方。
代达罗斯和琼一前一后坐在拉车的马上,她的脚够不到任何落脚的地方,只能悬空晃着。毛毡很滑,她为了防止下滑,整个人大半都倚在琼的怀里。
“小代达罗斯,前面就是你的家吗?”代达罗斯头上传来琼的声音。
“嗯,快到了。”
马车在土路上继续前进着,山峦逐渐隐去,逐渐能看到远处的房屋,那连片低矮的茅屋散落在林间。高高的茅草屋顶层层叠叠,灰黄破败。还有成片的农田散落在山间。
小精灵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好奇这里的景色。
穿过一片片分割整齐的农田,走过一串篱笆的缺口,就正式进村了。
弯弯曲曲的土路旁散落着高高矮矮的茅草屋,家家户户门前围着简陋的树枝篱笆。炊烟从屋舍的屋顶孔洞袅袅升起,混杂着泥土、牲畜与柴火的气息。村落的中心,一座朴素的石砌小教堂静静伫立。
这支商队成员基本带伤,那辆马车上满是野兽的爪痕,引得不少村民侧目,村中管事的快步上来,询问情况。
代达罗斯看去,这里还是曾经那个村庄,一点都没变化。不对,一些屋子变得更加残破,一些新屋子又建起。管事的埃尔德恩变得更加苍老,掺杂白发的他已完全变成白发苍苍的模样。
不知道家中如何了。
琼苦笑着,回答道:“村长,上次说的货物没有带回来,我们几天前遭遇野兽袭击了,大部分货物都遗失了。”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有人讨论这只队伍的伤势,叹息这支队伍遭遇了如何严重的危机;有人在怀疑这支队伍是否会带来什么疾病,眼神满是顾虑;还有人的亲人就参与了这支队伍,在人群中寻找自己亲人的存在……
埃尔德恩的视线在队伍里搜寻了一番,看向了琼:“少了不少熟人,是没了吗?”
琼沉默不语。
“咱村我记得有几个,都不在了吗?”
“重伤员还有一名,其他不在了……”琼艰难地开口。
村里寻找亲人的人,找到还活着的抱着亲人哭泣。而没有找到亲人的人……
“他在哪儿?我要去接他回来。”
“和我们保证的好好的为什么没把他们带回来?!”
琼沉默不语。
埃尔德恩摆了摆手,回头对村民们说:“遭遇野兽这种事都是无法预料的,十年前维斯一家……”
代达罗斯全身震悚,“维斯”这两个字她十年都没听过了。
十年前,她们一家在外出进城之时,也遭遇了野兽的袭击,她的父母为了保护她们,永远留在了路上。
她再也没回过家乡,而是留在了持钥者的塞勒涅城内。
她的妹妹,不久后就去往了书咒者的城邦阿耳忒弥斯。
“小代达罗斯?”代达罗斯感到有谁在呼喊她。
抬头,琼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代达罗斯摇了摇头。
埃尔德恩听见代达罗斯这个名字,眯着眼看向了代达罗斯:“这位粉发的小姑娘名叫代达罗斯?”
琼点了点头。
“倒是缘分,和那维斯家的男孩是同一名字。”埃尔德恩听此,倒是没有怀疑代达罗斯的身份。
代达罗斯倒是心中有些不安,不该直接告诉琼自己的名字啊。但当时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多事……
那个臭精灵怎么没有提醒自己会有这么一出身份解释难题……
她瞪了在一旁的精灵,精灵疑惑地扣了扣头。
琼看向埃尔德恩:“小代达罗斯说是来这投靠亲戚的……”
“亲戚吗?我倒是不知道我们村有这么个叫代达罗斯的女孩。”
琼看向代达罗斯,有一丝困惑。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粉发小女孩身上。
代达罗斯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琼那温柔的眼神逐渐变冷:“小代达罗斯?你的舅舅呢?”
代达罗斯看向精灵的方向,似乎想从她的嘴里得到什么合适的说法。
“琼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
琼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小精灵飘在她的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安慰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个字也不说。祂的眼睛里倒映着她那慌张的表情。
代达罗斯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早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她看向祂,眼睛里并没有映出祂的样貌。
“知道什么,主人?”祂冰冷地说出这句话,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知道我会被所有人质疑,无法躲藏我的身份。”
“我知道。”
代达罗斯的身上升起一层冷汗。
代达罗斯浑身发抖:“你是故意的?”
“嗯。”
“为什么要这样?!”代达罗斯质问着眼前的“生物”。
小精灵飘近了一步,红瞳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因为主人不推不动!”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代达罗斯无法读懂这一切。
“主人说是要改变世界对吧?”
“是。”代达罗斯颤抖地回答道。
“可从这一切的开始,主人都在逃避自己。”
“这不是你把我变成这样子导致的吗?”
“这是不得已的代价。”
“代价?”
小精灵火红的瞳孔注视着代达罗斯。
“主人说了你要改变世界。改变世界是要代价的。你的性别、你的年龄、你的外貌——这是首付。”
“主人想改变世界,可连面对一个村子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就替主人选一条路——没有退路的路。”
“现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叫‘代达罗斯’了。主人不想让‘代达罗斯’这个属于你自己的名字传遍赫卡蒂娅的大陆吗?”
“你回不去,藏不了,编不下去。”小精灵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柔的语调,但内容比任何威胁都冷,"你只有两条路——跑,或者站起来告诉大家你自己的名字。”
“你想这辈子都像只老鼠躲避灾难,回避过去吗?”
小精灵停顿了一下。
“还是站起来,从她开始。”小精灵指向琼,“告诉她。”
琼站在那里,抱着胳膊,脸色苍白。她看不见小精灵,但她能看见代达罗斯在对着空气说话。
“你在跟谁说话……代达罗斯……我该这么叫你吗……”琼的声音很轻,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大家都望向代达罗斯,沉默不言。
代达罗斯看着琼。
她想起琼摸她的头,琼把肉干掰给她,琼在狼群里冲过来救她,琼抱着她哭。
她想起自己骗了她每一件事。
“琼姐姐,我不是故意骗你,不知道怎么去说……”代达罗斯的声音不住地颤抖。
“那就说。”
代达罗斯颤抖地说:“我是代达罗斯,维斯家的代达罗斯。那个在塞勒涅城工坊打工的、三十多岁的、没有魔法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