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吐了。
第二次吐了。
第三次吐了。
事不过三。
纯纯笑话,这不是还有第四次第五次吗?
虽然第四次没吐,这次也没吐就是了。
德拉再次睁眼。
酒店前台的灯管发出低频嗡鸣,地毯传出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玻璃门外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
她对身体的反应已经大致习惯,不,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习惯,还是说,麻木?疲惫?
甚至厌恶。
眼前的服务员不断呼唤着德拉,但是德拉置若罔闻,不,她确实听不到,因为耳鸣占据了大脑。
德拉看向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明明她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但是这副肉体却精力充沛到不成样子。
重来后,身体重来了,魔力也重来了。
“客人?”
服务员的声音从德拉的前方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德拉的视野,灯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光。
德拉看着服务员,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无赖的顾客?”
服务员眨了两下眼,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德拉的思绪。
即使如此,她依旧露出了一副职业微笑,只不过,嘴角有点僵。
“嗯,这是当然,毕竟我是做服务业的嘛。”
“那种时候心情很差对吧?”
德拉身体前倾,手按在柜台上。
服务员说:“呃,客人?你到底想问什么?”
德拉道:“没什么,只是想关心一下你的心情,你是怎么解决的?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你去思念?”
服务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连先回答那个问题都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讨眼前这个客人的欢心成了巨大问题。
德拉道:“你体验过吗?死的感觉?”
她的声音在“死”这个字上顿了一下,重音。
此时的神情远远算不上轻松,那种疲惫的姿态,就像是一个废寝忘食的杀人狂。
服务员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笑容消失。
“客人,请不要这样。”
德拉没有停止:“而且还是死了三四次的经历。”
她停了很久,和服务员形成了诡异的的对峙局面。
“还有,最喜欢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德拉的眼前浮现出芙尔薇倒下的样子,瞳孔缩了一下。
大堂中空调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吵闹起来。
服务员彻底蒙圈。
‘这个人为什么要问她这种问题’的疑问成为了服务员这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东西。
德拉一巴掌砸向柜台。
啪。
柜台上的玻璃碎裂,笔筒倒了,纸也开始乱飞。
服务员一颤,后退了数步。
德拉回收了手,按压这发烫的掌心。
深吸一口气,呼吸声慢慢变平。
“今天的日期是什么?”
服务员喉咙一动,咽下一口口水。
慌忙的查看眼前的电脑,低头店鼠标,点了三次才点中。
“今,今天是5月15号......”
德拉摇了摇头,沉默。
5月15号?这可真是奇怪的称呼。
看来多想无用。
继续道:“你跟我过来。”
“欸?”
德拉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拉住服务员的手臂,把她的人给扛了起来。
这杠起来的过程流畅的惊人,就像是扛起一袋没有水分的棉花。
服务员感觉自己的肚子硌得慌,尖叫不止。
“啊啊啊啊!”
德拉把德拉放了下来,稳稳当当的。
服务员的脸色苍白,腿开始发抖。
像是一个从狼口中劫后余生的兔子。
德拉拽着服务员走向自动售货机。
“告诉我这些按钮到底该怎么操作,就是说,怎么按。”
服务员顿了顿。
“那个,先,先投硬币。”
“硬币?那种东西没有。”
“欸?那样的话......这台机器,呃,用不了啊......”
“哈?”
德拉失去了耐心,结果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去砸。
主要是,她脑子的声音吵得烦人。
一个说砸,一个说忍。
之所以要尝试心平气和地去防止暴力,是因为她有一些想稍微改变自己的形象。
因为芙尔薇经常会说她做事不过脑子。
这话偶尔会像录音一样在她的脑子里突入。
但也正因为她的觉悟不够坚定,才会要么像前几次一样忘记,要么像这次一样放弃。
她等了三秒。
手自己动了。
玻璃乱飞,碎片像是烈阳一般刺眼,又像冰块一般冰冷。
拳头的刺痛吸引心神。
周围人叫了起来。
服务员退到墙边。
德拉从中取出一罐蔬菜牛奶。
犹豫了一会儿,又取出了一瓶果汁。
虽然她现在恶心的根本不想喝任何东西,但是口干又在对冲。
走前,德拉回头看了一眼服务员。
“抱歉了。”
德拉说。
“让薇儿渴到是万万不可的事。”
服务员呆愣,而德拉这边只认为自己说了一句极为正确的话,而且是随口一说的程度。
德拉向后走。
感应龙契的影响因素——
1:距离远近。
2:魔力强弱。
而现在,因为轮回重置,德拉的魔力太少。
又因为刚才在酒店耽误了一些时间,距离被拉远。
龙契像是一根丝线,太细了。
根本拉不住。
不过,现在的芙尔薇因为被圣裁规则压得很死,没有魔力,行动速度极慢。
德拉跑了十几秒,龙契连接。
于是跟着龙契的感应绕过了三条街,五条小巷,在第四条街的拐角。
找到了被那群自称粉丝的男人追的淡绿色身影。
德拉没有过多纠缠,把芙尔薇带到了先前出事最多的那条小巷。
“德拉?发生了什么?”
德拉嘴巴微张。
“发生了......很多事。”
德拉把芙尔薇抱进自己的怀里,把嘴巴凑到芙尔薇的耳边,嘴唇几乎快要碰到芙尔薇的耳廓,呼吸打在皮肤上。
她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
芙尔薇会因此变成需要和她一起承担痛苦的人。
前几次她瞒了。
但这次她瞒不住了。
情绪已经接近决堤是一个原因。
另外还有......
不,没了。
她只是想撒娇,想向芙尔薇狠狠地撒娇。
“薇儿,我们......”
德拉的声音柔和而低,现在为了刻意省下喉咙的力气。
“被扔进了【米迦勒圣裁】......薇儿知道这个东西吗?”
芙尔薇顿了顿:“大概,只知道一点。”
德拉说:“这个圣裁会让我们一直在某个事件中轮回,现在已经是第五次了......”
芙尔薇肌肉僵住,德拉的肩膀随之一颤。
“一直轮回?是说......我们死了后吗?”
“嗯。”
“现在已经是第五次了?我们已经死了四次了?”
“是的。”
德拉低头。
“抱歉,薇儿。”
“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
德拉把头埋进芙尔薇的胸口。
芙尔薇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
这个习惯即使经过了一年也没有改掉。
德拉这么心想。随后便感觉有些受伤。
但是如果真的只是如此,反而倒是一种安慰。
事实上,德拉并不清楚这是一种生理上的不可抗力,还是芙尔薇真的对自己留有一丝抗拒。
一想到这一点,德拉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疯了。
但是芙尔薇的胸口温热得让德拉安心。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脸太过寒冷,所以才让芙尔薇抗拒了。
就这样想好了。
“现在我还不知道所有的谜题,我搞不清楚。”
德拉的声音很干,就这样闷在了芙尔薇的体内。
“我可能会再次失去你。”
她停了一下。
“但是那种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芙尔薇摸着德拉的头。
德拉抬头,眼神平淡,但手指抖个不停。
“薇儿,如果我们最后一定要分开的话,你会怎么做?”
芙尔薇沉默,三秒没答。
反问:“德拉你呢?”
德拉笑了笑,这笑意味有些不明。
在芙尔薇看来,那不是简单的苦涩,而是一种混杂了一些癫狂的笑容。
“如果我确定已经永远见不到薇儿的话......”
德拉的声音很平。
“我会去死。”
芙尔薇表情僵住了一瞬,也笑了。
这种答案,她完全不意外。
但这不妨碍她笑起来的声音又轻,又无奈。
“那我不是也会死了吗?”
芙尔薇摸了摸腹部。
“因为龙契。”
“嗯。”
这时,德拉脱离芙尔薇的怀抱,右手像蛇一样弹了出去。
抓住了一只手腕。
“欸?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出。
德拉转头看向一侧。
杏菜瞪大眼,嘴巴张大,正一脸呆。
“我等你很久了。”
德拉眯起眼,盯着杏菜的眼睛。
“臭女人。”
德拉扭住杏菜的手臂,膝盖压在她的背上,把杏菜按在地上,脸贴在碎石上,摩擦出血。
芙尔薇看着杏菜。
“呃,这个人是谁?”
德拉道:“是个蠢货。”
芙尔薇用手按住额头。
“嗯?为什么......”
这时,芙尔薇突然感觉身体不适,身体内的骨头像是被抽离了一般。
“薇儿......”
德拉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已经站到了芙尔薇的身旁,稳稳抱住了芙尔薇。
“薇儿,晕魔力了......”
德拉的手掌放在芙尔薇的额头上,滚烫,魔力流动紊乱。
德拉能感受到芙尔薇身上的魔力在增强,这大概是告诉了她大量真相的原因。
越是接近真相,规则的裂隙就越大。
仅仅是这些真相,就已经足够让芙尔薇成为局内人。
......
时间也差不多了。
德拉的身后出现了巨大的阴影。
回头,那三个男人又来了。
“哟,三个小妞。”
德拉看向男人,眼神冰冷。
上次具体发生了什么,德拉并不清楚。
但是按照时间节点推测的话,出现的人就是这三个男人。
也就是说,就是他们将芙尔薇逼到了那种境地。
她紧咬牙齿,手指甲压入手心,血红滴落。
很想动手直接杀了他们,但是不行。
这绝对不行,这也算是一种矫情,这三个男人都是与事件有所交集的人物,都是重要的线索,甚至关键。
要留。
给了红帽男人一个手刀。
给了黄毛男人一个肘击。
给了绿唇男人一个鞭腿。
三个全部放倒。
德拉准备步入正题,转身走向杏菜。
“喂,带我去那个交易所。”
杏菜一愣,眨眼,一脸无辜。
“欸?大姐姐在说什么呢?”
她歪头。
“我完全听不懂哦?”
“别装傻了。”
德拉从头上扯下一块龙角碎片。
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当然,也没有需要皱的理由,并不说龙角没有连接神经,只是外层无痛觉。
她把龙角碎片丢在杏菜面前。
“郊外的一栋废弃大楼,现在有印象了吗?”
杏菜盯着龙角碎片,看着那正周期性散发的猩红光泽,眼睛一亮。
“虽然不知道大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杏菜微微一笑。
“但是既然大姐姐有交易的意愿,那就不是外人了。”
德拉合眼。
“那就赶紧......”
“这可真是......”
突然,德拉的身后传来声音,德拉瞳孔一缩,回头看去。
身后不远处,皮鞋跟敲打地面。
哒。哒。哒。
一个身材凹凸有致,姿态挺拔如松,形似女人的人出现。
身穿黑色制服,头戴黑帽。
那黑帽下流出几根淡绿色的发丝,瞳孔也是浅澈的淡绿。
三个男人见那女人出现,双腿顿时发软。
“所长!”
“又是你们三个......”
被称作所长的女人看向德拉。
“辛苦了,热心的市民。”
德拉沉默。
所长继续道:“呀~我每天都盼着有人能够帮我解决民事纠纷,不,说是民事纠纷可能有些侮辱这个名词了。”
所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种只能是破事,特别是这种无聊透顶的混混挑起的小打小闹。”
所长从裤腰带后方摘下手铐,走向三个男人。
然后又看向杏菜。
德拉突然上前:“这个女人不行。”
德拉挡在杏菜面前。
“另外三个男人随便交给你处置。”
所长疑惑:“为什么喔?”
所长皱眉。
“她可是行窃了啊?”
德拉眼神眯起:“你看到了?”
她顿了顿。
“她明明只是靠近了我的身侧,还没有动手。”
所长一笑:“我可是警察,知不知道刑侦思路?”
她耸肩。
“嘛,如果你要当场保释她也行。”
所长为三个男人拷上手铐。
咔。咔。咔。
“好的,老实一点。”
所长盯着三个男人的眼睛。
“你们这都第几次了,学不聪明吗?”
三个男人沉默。
德拉牵着芙尔薇的手,同时扯着杏菜离开。
“等下。”所长开口。
三人回头。
“郊外的废弃大楼是什么意思?”
所长盯着德拉的眼睛。
“还有交易所。”
所长的语气猜疑:“是不是什么灰色的组织呢?”
德拉道:“与你无关。”
德拉转身。
“我们没时间浪费给你了。”
所长走向德拉。
“这可不行 ,市民配合度怎么能够这么低呢?”
所长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果然我还是需要主动执勤啊。”
所长继续道:“那种暗部的组织就是因为影响太过阴暗,所以太棘手啊。”
所长揉了揉太阳穴。
“万一对社会造成了什么不好的影响,比如那些不法份子突然造反,工作增加的也是我。”
德拉没有再理睬。
看向杏菜。
“你速度挺快的吧?”
德拉说。
“自己走。”
德拉抱起芙尔薇。
先走了。
杏菜走前,回头看向所长。
“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店而已。”
杏菜笑了笑,离开。
所长眼睛眯起。
“这可不是什么客观的说法。”
她低声说,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