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谈不上黑夜，此时正值正午。
德拉的右臂缠在芙尔薇的脖子上，左臂搭载芙尔薇的大腿后侧，把芙尔薇抱了起来。
脚踩建筑侧壁，几步飞上顶楼，蹬地，跃到高空。
风灌进芙尔薇的衣服，意识模糊的她做了一个被冰块冰住，冻了三天三夜的梦。
她的手指在意识半清醒的状态不自觉地抓紧，德拉的衣服不断变皱，芙尔薇的指节不断发白。
脚下，城市在缩小，楼在变矮，人的声音也在变稀。
德拉，芙尔薇，杏菜三人前往郊外的进程在不断前进。
视线底下的泊油路变成碎石路，空中的灰尘也开始在不断变强的风中打旋。
杏菜以一种对人类来说绝对不可能做到的方式移动，她轻松地就跟在了德拉的身后，保持同样直逼云层的高度。
纯白的头发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格外扎眼。
几分钟后，废楼在视野的尽头出现，芙尔薇的意识也近八成苏醒。
“德拉......”
芙尔薇的声音被风削碎大半，德拉低头凑到芙尔薇的嘴边。
“去哪......”
躺在德拉怀中的芙尔薇问道。
她的长耳朵耷拉下来，嘴唇也开始像要融化一般打颤，本就有着娇小的外表，现在这幅样子更是像个小孩一般，惹人怜爱。
德拉微微一笑，说：“薇儿，你是小笨蛋吗？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去交易所。”
“去......干嘛......”
德拉顿了顿，思考着到底要详细解释还是大致解释。
这权衡的过程让人头疼得难以下手，一边是芙尔薇的信任，一边是真相的重量。
芙尔薇的湿润眼眸在灰暗的光线中等待着。
最后，德拉什么都没选，选择了解释重要程度。
她对自己的笨拙有着自我认识，也许详细解释接下可能会发生的事，也只会让芙尔薇无感。
德拉想要保护芙尔薇，同时也想让芙尔薇知道她想保护她。
“薇儿，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是我认为必要的事。”
德拉的声音石沉大海一般。
“大概是我前几次走的最远的一次，那个交易所。”
德拉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钉入芙尔薇的脑子。
“我必须去做。”
芙尔薇沉默了几秒。
“我，我消化不了，你在说什么呢？”
“说的也是......”
德拉的眼神暗了下去，信任的决定到底有多难......
芙尔薇只感觉德拉和以前稍微有些不同了。
但是又说不出来，说到底，她们才相处了一年。
“是吗？那交给你吧，我也不多说了。”
“......”
德拉沉默，这份信任又是从哪里来的？
德拉心想。
她凭什么相信我？
因为龙契的绑定？
因为我们之间的一年的情感，萌芽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旺盛？
德拉想问想到死，但是现在她认为自己只有闭嘴这一条路。
说完后，芙尔薇便合上了眼，眉头微蹙，不够舒展。
那一道浅痕像是被刀轻轻划了一下。
现在的芙尔薇没了魔力，无法飞行，这样的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心理作用有多么强大。
不，这大概不是心理所用，而是她对失去了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感的不安。
胃里空落，脚下太远。
像坐龙车下坡一样。
芙尔薇抓紧德拉的衣服。
“呐......德拉。”
芙尔薇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德拉注意到了这一点。
“嗯？”
“你不准因为觉得好玩就突然放手......”
德拉一愣，低头略感惊讶地盯着芙尔薇的眼睛，她的眼睛紧闭，睫毛颤抖。
这是在......嘴硬吗？
德拉的嘴角勾起。
“薇儿，你突然怕高了？”
德拉微微收紧手臂。
芙尔薇紧张到做不出表情，一副惨白的扑克脸。
“你，你，你要是敢那么做，就别想我再理你了。”
德拉听罢，也没有再笑的意思。
只是默默加紧了手中的力道。
让芙尔薇去感觉。
“到了呢，接下来我就不指路了，直接跟我走吧。”
杏菜提速，超过德拉。
十多秒后，杏菜下降，停在一栋废楼前。
五层，标志性的破碎石柱纵横。
德拉落地，碎石子的声音在鞋子地下咯吱响。
空气中有铁锈的味道以及一种食物腐烂的气味。
像是远处有人在烧垃圾。
杏菜突然转身。
“距离交易时间还有着一些余地。”
杏菜向外走。
“那么我先回一趟家喽。”
杏菜露出刻意的微笑。
“龙女大姐姐，还有漂亮的精灵小姐。”
她微微一顿。
“因为不知道两位的名字嘛。”
德拉眼睛一眯，认为杏菜临阵脱逃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什么？回家？”
德拉盯着杏菜的眼睛。
“这里不是你家？”
“不，这是当然不是我的家啊，这里是很多人共用的交易所，我的家在别的地方，离这里很近哟。”
“干什么去？”
“去做些准备而已哟。”
“不是带着我刚给你的龙角碎片逃跑吗？这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 ”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龙女姐姐你对我的印象是不是有点差？”
德拉眯起眼睛。
“行了，知道你家的事了。”
德拉顿了顿。
“还有，那个交易员。”德拉看着杏菜，“不能联系他让他过来等着吗？”
杏菜愣了一会儿，垂眼，眼珠转悠。
就像是把“等我编个借口”这种想法明说出来一样。
“这可真是抱歉，其实关于交易时间的事，是由我和交易员双方共同决定的。”
“等等？你和交易员定？我呢？我无权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突然提出要更改时间什么的，对交易员并不是很好。”
杏菜说这话时手指在口袋里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德拉眼神冷了。
“是吗？这可真是有着职业道德精神。”
德拉笑了一声。
“明明只是个灰色的交易组织，原来也讲这个。”
杏菜尴尬一笑，嘴角抽动。
德拉继续逼近，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交易员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的话，我就杀了他啊。”
杏菜苦笑。
“呃，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你可以理解成威胁，也可以理解成我现在火大过头。”
德拉仔细想了想。
“哦对了，我想到一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了。”
“......请说......”杏菜无奈道。
“他迟到。”德拉顿了顿，“所以我要宰了他。”
“这个玩笑不是特别好笑......而且龙女姐姐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很吓人耶。”
***
几分钟前。
城市内的小巷。
所长先是把三个男人送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日光灯下，三个男人带着手铐坐在长椅上，所长动手签字，笔划在纸上，环境声除了哗哗声外空无一物。
签完后，所长头也不回，离开了派出所。
随后，回到原来的小巷，蹲下，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
脚印，三个人的，这看似是废线索，其实用处不俗。
其中一个步幅尤为大，不是普通人类能够做到的。
手指摸过墙上的划痕，像是被风直接切割了一般。
空气中残留一种臭氧的味道。
“呵呵，龙族的魔力释放。”
所长淡绿色的眼睛微微发光，准备开始追踪德拉等人的痕迹。
微微俯身，下意识想要冲出去。
停止。
“啊，不好不好，我可是一名普通警察，哪有人见过警察飞在天上的，现在姑且开开车好了。”
十几分钟的疾驰，所长来到郊外，发现了众多废弃的大楼。
一排排的灰黑色的，窗户全黑，霉味过分，沙砾打脸。
到了这里，魔法痕迹突然全部混杂在了一起，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混杂一通，像是打翻的颜料一般。
所长无法精密追踪，于是只能一栋楼一栋楼地找过去。
在其中一个楼的内部，钢筋纵横，像刺一样裸露在外，锈迹斑斑，一不小心就会被擦伤。
这样的地方，某个台阶，瘫坐着一个人。
这人胡子拉碴，黑眼圈过头，身上汗味烟味混杂一通。
外套上似乎有血迹，已经干透。
所长走上前。
“喂。”
颓废男抬头看向所长。
“你是谁？”
所长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警察。”
颓废男看了一眼证件，便合眼，像是表示废纸不值得他看 。
而且，那证件上的照片和本人长得属实有些不像。
“警察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找我又是什么事？”
所长捻着下巴思考。
“先回答前一个问题，我来这里是怀疑有什么灰色组织驻地。”
她顿了顿，像是真的被问题难到了。
“后一个问题，我就是想找你问一下路。”
“不知道。”颓废男不耐烦地回答，“滚。”
所长没有因为颓废男尖锐的言辞而发怒，眉头始终舒展，嘴角甚至还带有一丝弧度。
职业素养使然罢了。
所长如此心想。
“如果你愿意提供一些线索的话。”所长一笑，“我可以考虑为你颁发一个热心市民奖。”
“这是贿赂吗？”颓废男一笑，“这绝对是贿赂吧？警察也干这种勾当了？”
“这怎么能算贿赂呢？定义不同啊。”所长跟着笑，顿了顿，想了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睛像猫一样弯起，“按道理，你为我提供了线索，就是帮助刑侦探案，自然有权拿这种奖项。”
“烦人的语气。”颓废男冷哼一声，“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所长脸黑了下去。
“我认为我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很刁难的问题......”
“喂喂喂，你还纠缠不休了是吧？我让你赶紧滚啊？”
所长盯着颓废男。
“如果我还是便衣警察的时候......”所长露出怀念之色，现在升职的她有了众多包袱，不像以前，可以随便动手，大不了挨挨骂，降降职：“我一定会把你收拾一顿然后关个几天。”
“那可真是可怕。”颓废男不屑：“如果警察都这么做事，那社会也算是完蛋了。”
所长认为接下来只是浪费时间，想在这个男人身上逞些口舌之快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所以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废弃大楼。
在内部发现了一个与周围的破碎完全不同风格的房间。
简单说就是，崭新，现代，且豪华。
溢出门外的灯光是暖色的，空气到这里为止就出现一种香味的气味，而不是霉味。
因为门是开着的，所以所长直接走了进去，一声不吭，靴底踩在地板上毫无声响。
房间内陈列着大量的金银物。
架子上金条，首饰，器皿，各种各样该有的全部摆上。
这所长也是刚进去，就是刚出来的杏菜撞了个正面。
杏菜那白色的头发在暖色下更像是一团雪。
“你是小巷里那个小偷？”
所长盯着杏菜的脸，她那浑身的白色想认错都难。
杏菜一愣。
“你？那个所长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杏菜后退了一步，有些戒备。
所长开门见山：“带我去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交易所。”
杏菜回答：“不行，警察应该也没有这种臆断的权力才对。”
所长观察了一下房间内。
这个人大概非常喜欢金钱。
根据小巷内的旁听，也可以得知她对交易相当执着。
所长猜了一手：“我知道了，只有顾客才有资格对不对？”
杏菜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所长笑了：“我来当你的顾客不就好了？”
“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杏菜回答：“以这个为借口，发现我在干的事不完全合法后，以公办的理由把我逮捕吗？”
所长顿了顿。
“我不能否认。”
“承认的倒是快。”杏菜苦笑。
所长叹气，以为这里的线索也断了。
结果，杏菜突然开口。
“可以。”她盯着所长，“只要你能成为我的顾客，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不管你是谁。”
所长一愣：“搞半天可以啊？”
杏菜点了点头。
所长一惊，心想自己的刑侦思路其实是低开高走的。
不禁一喜，这下笑嘻了。
“行，那现在就开始交易吧？”所长说：“你要卖什么？我要出多少钱？”
“别着急。”杏菜说：“我的货还需要专业人士去验才行。”
杏菜从所长的身边走过。
“总之，先跟我去交易所吧。”
听到这个字眼，所长有了反应，眼睛亮了。
跟随杏菜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