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作者:InNopony 更新时间:2026/9/6 10:59:15 字数:17570

雪带的天气谁去谁懂,林珏发誓自己活这么多年,哪怕是老家最冷最冷的那个冬天,也没有这半分冷。林珏裹成个大粽子,整个人一下子发福了不少,冷风仍偷偷地往脖颈里钻。

“斯——”

虽说厚皮衣厚实着穿在身上,倒也挺暖和,但也没办法严严实实的覆住每一寸肌肤啊,而只是露在外边的那部分皮肤就冷得能让林珏吃一壶了。

再看看薛倩,薛倩取了根皮筋,扎了个马尾,拍了拍衣上的雪。蓝色短裙落上些雪花,裙摆的褶痕便成了翻滚的波涛。

相比之下,薛倩要随意得多,这种温度对她来说就好像一般人沐浴于春风之中。一路上,林珏只顾着摆弄着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了,而薛倩却可以随意地捧起两手雪,拿在手里捏造型玩。

就这样,一路无言。林珏有些心急了,难得的独处时间怎么能就这么沉默下去呢?

“呀——薛小姐这身衣服,很适合你呀。”

“是吗?那——你觉得,我这身衣服,跟巫女服相比,哪一件更好看呢?”

林珏知道在这种温度下,薛倩已经从平日里那个傲娇小妹妹转变成了知性大姐姐了。不过也好,这样倒是好对付了。

“哎呀,那必然是都好看啊。服装只是装饰,好不好看全得看穿衣服的人呐。”

“油——嘴——滑——舌——,不满意,重新回答。”

“啊——那就——呃……有了,巫女服有种神圣的感觉在里面,搭配特定的场景的话会更加神圣;这套常服在这雪地里下有种反差萌——总之就是,两者在各自的领域都能胜过对方。”

“喜不喜欢这套衣服呢?”薛倩突然话锋一转,林珏有些猝不及防。

“啊——喜欢。”

“那巫女服呢?”

“也喜欢。”

“那——”

“喜欢!”

“我还没说什么呢,哈哈哈。林珏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平日里神社的“高温”大大限制了薛倩大脑的运转,一来到这冰天雪地里,她明显让林珏有些招架不住了。哦其实另一形态的薛倩他也招架不住。

“哎我说,林珏,你以前有穿过和服之类的衣服吗?”薛倩突然想起来那个奇怪的梦。

“啊?那是啥?”

“没事,哦,你看,我们要到镇上了。”

朦胧的风雪中显现出些许棱角的剪影,随着脚步的渐进,那剪影显得愈发清晰。

这种地方,居然真的会有商业街啊……

没等林珏惊掉下巴,薛倩先他一步走进小镇了。林珏连忙跟上。令他惊奇的是,这个小镇里居然没有刮风,只有点点雪花渐渐落到地面上,落到地面上立马就融化成水,渗到脚下的砖缝里去了,所以小镇的地面总是湿漉漉的,颇有江南古都梅雨时节的感觉,只不过这里没有流水,没有垂柳,有的只是黑墙白瓦与平整的路面。

“好奇怪,这里居然没有风诶,欸,好像没那么冷了。”相反,林珏竟久违地感觉有些暖和,卸下厚厚的皮外套才感觉好了一些。

“这里就是冰原镇居民的聚集区了。雪带先民为了能在此地安生立命,从神山石上凿取了四根巨大的柱子放在镇子四角,风雪什么的就进不来小镇里了。”后世人称其为“神山结界”,所取圣石名为“镇风石”。

“哇——”林珏心想这科学吗?这神话怎么有点靠谱啊。

“嗯……大抵没变吧,跟我小时候那会儿,就是——路面铺了石砖,以前这里地面都是压实的雪,白天会融化一些,搞得满脚的泥水。”薛倩此时正穿着一双高跟凉鞋,没有穿袜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吧。

“好像,好久没来这里了啊。”薛倩突然有些伤感地发表如此言论。怎么办怎么办,死脑子快想啊,怎么安慰下薛小姐。

“你看,你这不是又回到这里了吗?比起那些真正‘一辈子’的遗憾,这还算是有盼头的吧。”

“林珏,你有没有很久很久没回去的地方?”

这么一下给林珏问到了,林珏飞速地过了一遍自己的前半生,“大概……乡下老家吧,小学毕业了之后就搬家到城里念书了。这么说来也确实很久没回去了。”

“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应……应该吧……”林珏的回答模棱两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回到那个地方。

“看来,我们是一样的呢,木头。”

“欸?为什么叫我木头?”说来自己右眼的木元素瞳以及姓氏中的“林”确实很容易让人感觉自己五行缺木。

“你怎么知道那个‘木头’是喊你的,而不是什么语气助词呢?”薛倩俯下身斜抬起头,一脸坏笑地看向林珏。

可恶,又被摆了一道。林珏一脸无可奈何,看来四年大学生涯似乎的确是给自己养成傻子了,脑子秀逗得转不动。

“好啦好啦,我请你吃点东西吧。你在神社帮忙这么久,一点工钱也没有,这餐饭就当是我自己私底下感谢感谢你啦。”

其实平时的饭菜也够本儿了吧,感觉比学校食堂好吃好多倍了都。

薛倩领着林珏走进了一家有些破旧的小店中。整个小店空间很小,只能放得下四张桌子,为此店老板不得不在店门口支了个小棚子,将厨房设置在店外边了。虽说早有准备,但林珏还是没想到环境能这么差。不仅仅是黢黑嘛黑的天花板,墙灰也落了不少,扫帚简单扫了扫统一堆在了墙角,墙角那里便多了小山般的墙灰。桌子是四坐的不锈钢桌,桌面上的漆裂得不成样子,裂痕里藏污纳垢,油污能填满指甲缝,只是轻轻扫过桌面,便感到手心黏糊得能爬墙。

已经过了早餐的点了,店里只剩薛倩跟林珏两人。薛倩招呼一声,“令奶奶,来两碗肉丝粉,加两碗豆浆。”

休息室的小门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但开门的人并非前些日子去神社抽签的令奶奶,而是一位明显年轻些的中年妇女。

“倩倩?好久没见到了,长这么大了啊。”那位中年妇女走过来摸了摸薛倩的头。

“令阿姨?令奶奶呢?之前不一直是令奶奶掌勺的吗?”

“令奶奶都退休两年啦!令奶奶腰不好,腿脚也不利索了,前两年发现自己尝不出来咸淡了,就退休享福了。倩倩你在这儿等着,我保证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嗯……好。”薛倩热情地回以一个笑容,可林珏分明从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读出来几分怅惘。

等候的时间,林珏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他本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和女生打交道。

“在雪带当巫女,是要一直当到去世那天的。”薛倩漫不经心地找了个话题。

“欸?不会被炒鱿鱼吗?铁饭碗哦。”早在林珏刚上大学那会儿,西川找工作的形势就已经每况日下了。

“啊?——你这么说倒也是哦,不用担心找工作了。”薛倩轻轻笑了笑,二人便再一次陷入沉默。桌上的油污被刮出一个个小圆圈来。

不一会儿,两碗肉丝粉,两碗豆浆,终于是端到了二人面前。薛倩的两眼立马放出光来,神采飞扬地向林珏介绍。

“这家店的粉可以说是这条街最香的了,基本上冰原人都喜欢早餐来这里嗦碗粉,”薛倩一边说着,一边熟悉地从旁边柜子里拿出来两双一次性竹筷,“给。我吃这家店好多年了,从小时候就一直在这里吃早饭,初中毕业了就没再在这里吃早饭了。”

“啊——谢谢,”林珏接过筷子来,两根筷子相互刮擦刮擦,便急不可耐地要把粉丝放到自己嘴里,没想到被狠狠地烫了一下,嘴唇立马红肿了起来,“哎呀,烫烫烫。”

薛倩仿佛知道他一定会这么烫一下似的,在一旁捂着嘴咯咯笑。

“慢点嘛,又没人催你。真的是,跟我第一次来这里嗦粉一模一样。”

有些怀念呐,

有些怀念吧。

“这粉都不冒热气的,凭什么这么烫啊。”林珏有些委屈,毕竟自己大学那会儿没少吃外卖,等到手里饭菜都快凉透了。

“这里做粉的工艺很奇特哦,会在最后一步往碗里淋一层油,这样热气就冒不出来了。”

薛倩向林珏展示嗦粉的正确方法。首先,往汤面上轻轻吹口气,在油面上吹出来一处小洞,随后,眼疾又手快,一下子夹起来一撮粉条,上下来回轻轻吹那么两三个来回,再把筷子举高,然后让头伸到下边儿吸住粉丝。这样子一来不会感到太过油腻,二来汤不易冷,三来夹的粉不容易掉。

薛倩一口下去,细嫩的粉丝便顺着喉咙往胃里滑,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可在那熟悉的味道里面,她尝出来一丝不和谐。薛倩的心脏仿佛停了那么一两秒,但很快又装作无事发生,

“嗯,还是原来的味道啊。”

见林珏正沉浸在粉丝的美味中,薛倩立刻翻找起那不和谐的来源——这碗粉里加了青椒。

薛倩极其不爱吃青椒,到了一吃青椒就要吐的地步。她咽了咽口水,为了不伤了令阿姨的心,她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

“嗯——这粉真好吃,我们以后早饭能都点这家店的外卖不?”

“那恐怕只能你天天起早床给我们三个买了。”

“其实隔一段时间吃一次最香了。”

林珏碗里的粉越来越少,薛倩还在和这小小的青椒做斗争。可恶,小小青椒,吃点又如何?薛倩这次不就着粉丝咽下去了,她夹了一块儿青椒,选择直面青椒。

舌尖适才触及那小块儿青椒,一股无名苦涩立马在口腔中扩散开来,门牙将青椒拦腰截断,那苦水便如汹涌波涛般向着胃里发起冲锋,搞得薛倩有些反胃,这青椒和胆汁到底哪个更苦,谁能告诉我?

薛倩下意识地抿了口汤,谁料那汤里也有青椒味儿。薛倩要受不了了,“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给林珏吓了一跳。

“呃,要不要喝点什么?我……我出去买点喝的,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我很快回来。”

还没等林珏说些什么,薛倩已经跑出门去了。其实林珏想说“我陪你一起去”之类的来着,不过没来得及说,也没敢说。

薛倩冲进一家小卖部,拿起一罐牛奶就是大口大口往嘴里灌,沁甜如暖意般在唇齿间流淌,冲刷青椒带来的苦涩。可还没等她喝多少,一只大手从她手中夺过了那罐牛奶。

“干什么?偷东西的?”

薛倩有些蒙,自己小时候跟同学们来这里买吃的喝的,总喜欢先消灭干净了再付钱,这样子可以防止回家路上被熟人抓包。定睛一看,眼前的店老板也不是当年的那位店老板了。

“欸?你是不是刘老板的儿子刘二?我啊,薛倩,以前老上你们家买东西,我还教你写题来着呢。”

那个呆呆的胖小子翻起白眼细细回忆起来,边回忆边挨近来瞅两眼薛倩,搞得薛倩挺不自在的,“少来,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号人?快给钱,不然我揍你了——”

“我又没说自己不给钱,十块,给你,我还拿一瓶的,不用找了。”

“你诓小孩儿呢?十块钱想买两瓶奶?八百年前就不是那个价了。”刘二向薛倩展示瓶身的标签,上面分明地写着一个大大的“9”。

九块钱?怎么涨了这么多?薛倩开始算起钱来,两碗粉加两碗豆浆十块钱,自己一共就带了二十,这么算来付完钱就省一块钱了——不对,粉跟豆浆说不定也涨了价,搞不好今天带的钱还不够用。虽然令阿姨不会怪罪自己啦,但是总感觉欠熟人的钱心里格外不安些。

可自己刚刚还跟林珏说自己要请他吃请他喝来的,这么一搞自己要怎么收场?一块钱,一块钱,一块钱现在这个时代还能买些啥啊?

薛倩红着脸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最后一块钱,攥在手里来回把玩。那还剩了半瓶的牛奶被薛倩一饮而尽,没有刚刚那么甜了。

“真是个怪人,该不会蹲了几年大牢刚放出来吧,晦气。”

刘二往垃圾桶里啐了口唾沫,坐回到柜台里自顾自地在纸上瞎画。他的那些话字字如针般扎在薛倩心里。

六年,六年,这六年来在神社,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里明明是我所熟悉的家,为什么我好像一个外人一样?

薛倩远远地看了看林珏,林珏已经吃完了粉喝完了豆浆,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薛倩低下头,往林珏的反方向走去。

好奇怪,明明方向很明确,为什么我会这么迷茫?

怎么回去跟他说好呢?薛倩开始掷硬币了,正正反反正……突然,一个不留神,薛倩没接住硬币,硬币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到处乱跑。

薛倩赶忙去追,因为穿着凉鞋,她跑得很吃力。等到硬币终于停下来了,薛倩正打算蹲下来捡,却发现那枚硬币正在一个破破烂烂的碗里打着滚儿。

薛倩抬起头来发现,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身上衣服破烂又单薄,可以透过破洞看清底下结着厚垢的糙肤,头发胡乱地披在身后,因为久未打理,发尾卷成了好几团,又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发根已经有些开始发白了。龟裂的小脸蛋上,两颊的肌肤冻得通红,一双充满疲惫的眼睛里溢出潮水般的喜悦。

“谢谢姐姐,愿狼神保佑您。”

稚嫩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薛倩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傻孩子,狼神怎么能保佑我呢?狼神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握不住,狼神能给你的,也仅仅是你手中的一块钱呀。

你口中的狼神,可是山上山下所唾弃的死神啊,我是个罪人,连活着都是罪过,所以从一出生就要在雪带的这一方天地服刑。

薛倩摸了摸身上,想看看还有没有能给这个小女孩的东西,可是她穿得竟是如此单薄,浑身上下居然只有一个放钱的小荷包。

薛倩取下来自己头上的皮筋,转到她的身后,帮她扎了个可爱的马尾辫。那个小女孩的发质很差,即使薛倩很小心地帮她细细梳理,她也会时不时地疼得一激灵。每当她一抖,薛倩就会感觉自己心里有那么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就好像这是疼在自己身上似的。

帮小女孩梳理好头发,薛倩感到自己没什么可以做的了,便站起身来,往小镇北边走去。

明明已经走远,那双可怜的双眼仍然在自己眼前浮现,每每想起那双眼,薛倩便感觉在自己的心里也有一个小女孩,穿着崭新的巫女服,站在鸟居下,用着相同可怜的眼神远远地看着自己的童年越走越远了。

越走越远,明明还是在原地,可好像,已经远得回不去了。

薛倩突然很想去初中母校看看,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在往初中母校的方向走。那是坐落于冰原镇北部寂寥无人角落的一栋三层建筑,薛倩曾在这里度过了非常快乐的三年。

穿过“神山结界”,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薛倩又回到了熟悉的领域,在这里,风雪蔽日,冰冷刺骨的寒风吹在薛倩脸上就如同絮絮春风般舒适。

风雪才是我的主场,我只属于那毫无生气的地方啊。

但在这毫无生气的地方,居然有一所充满生气的学校,学生们不辞路途辛苦,穿越风雪,也要读书,只为中考一鸣惊人,离开雪带,去更温暖的地方念书。

所以毕业那天,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大家一起拍了毕业照,用的是早就落伍的胶卷相机,相片冲洗了三天才送到薛倩手中,而彼时的薛倩已经当了两天巫女了。

初中关系最好的几名同学给薛倩送来了毕业照,

“倩倩,我们要下山念书去了……”

“恭喜呀!要多回来看我哦——”

“……”

那时候,薛倩就隐约感觉,这可能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

那天的薛倩坐在鸟居下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东方的天空,直到长明烛的火光亮过了天空,她才慢慢悠回神社。

神社的巫女一辈子无法离开神社,但今天算是破了个例。而在今天破例之前,薛倩还任性过一次。

那天她实在是无聊,实在是忍受不了孤身一人独守一整座神社的孤独了,她脱下了巫女服,狠狠地将其扔在地上,换上了初中时候的常服,狠狠地摔了门,却在鸟居前驻足。

踏出这一步,她可就是神社的罪人了。

可是天知地知我知而无别人晓,踏出这一步又如何?

蹉跎岁月六载有余,人生漫漫所余何止十倍有余?如此便是,罪也便是,便是一死也是死得其所,死得自由了。

于是她闭上了眼,郑重其事地迈出了这一步。

一步,一步,再一步,想象中的神罚没有降临。薛倩回望,自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这个方位的鸟居了。

以前的那些巫女一定也想要逃离这里吧,为什么最终都没有迈出那一步呢?

也许只是天知地知而我们不知吧。

而这千年岁月细密如织的绵长岁月里,多少念想被镌刻在了纸上,拓印在了眼底,最后在炽烈刚强的火焰中烧成了灰?

我不要纸上怨诗千首,不要眼底落雪封尘,只要一朵绽放于天地昏黑中的花——

火花!

烧啊烧啊!我的十字架要用世界上最好的木材,天地间最美的花曾在那上面绽放,请用世界上最坚硬的钢钉刺穿我的手掌,否则我会捏碎那可笑的钢钉,挥舞起镣铐来当武器。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茫茫风雪中只有被雪覆盖的皑皑冰原,这世界的尽头只有她一个人,这里并没有人来苛责她的逾越。

于是乎,她的脚步越发轻快了。

她绕开小镇,专门挑了条小路往东边走,只要从那巍峨的神山石上一跃而下,她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宿命了。想到这一点,她竟不禁有些欣喜。

只可惜没有更华丽的落幕啊。

可随着脚步的渐进,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惊掉了下巴——神山石居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好大的一场火,多好的一场火,烧穿这天空,让那些神仙摔个狗啃泥!

她就这样冒着风雪向着火焰狂奔,就在距离悬崖边百十步的地方,她不知被什么绊到了,狠狠地吃了满嘴雪。

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雪地里摔跤呢,薛倩不解地回头,借助烈烈的火光她才看清——那是两个人。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连忙上前查看二人的状况。二人皆脉搏尚存,但式微式微了。

还是救人要紧,薛倩开始了狂奔,狂奔的方向是自己家。

时值夜晚,“神山结界”内的冰原镇静悄悄的,薛倩穿过曾经熟悉的街道,敲响了曾经熟悉的家门。

“谁啊?”薛仁揉着睡眼一脸疑惑地开了门。

“爸——”

薛仁的困意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女儿这是想家了吗?

“快,快进来……”

“不是,爸,神山石那边,有两个人,倒雪地里了,还活着。”

薛仁立刻驾了雪橇,在薛倩的带领下救下了林珏和严城二人。而后的故事如大家所见,现在让我们回到这一天,这一天,薛倩独自一人来到自己曾经念书的初中。

随着距离的缩减,学校教学楼的轮廓已经在风雪中显现出来了,那是一栋三层小楼,有着三个年级统共九个班。记忆里学校的大门高高的,一旁还有一个高高的圆柱形装饰,听老师说那是一种名为“火箭”的东西,可以带人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去。

可是随着距离的渐近,薛倩不知为何心里总隐隐的有些不安,而她也说不出来不安在哪里,等到她终于走到那残破的大门前,她才知道自己的不安究竟源于何方。

偌大的学校,居然没有一盏灯亮着。

这里可是雪带,风雪终日,十分缺乏光照,怎么可能不开灯呢?

她轻轻抚摸着那扇大门,大门早已被狂风侵蚀得不成样子了,应该是很久没补漆了吧。薛倩稍一用力,偌大的铁门就这么倒下了,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或许有发出声音来,但终究是没有逃脱埋没于呼啸山风中的宿命。

你一直在等我吗?

对不起,我来晚了。

原来已经废校了吗?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大门倒下的瞬间,薛倩感觉双腿一软,硬生生地跪到了雪地里。她没感受到一丝疼痛,内心却充斥着痛苦。

良久,薛倩缓缓起身,向自己毕业的班级走去。

由于长久未有供暖,整个教学楼里长满了坚冰,薛倩不知摔了几个屁墩儿,但不管摔多少次都和没事人一样。

推开教室的大门,她终于回到了自己魂牵梦萦的地方,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这里的一切都好似昨日之景,可薛倩是今日之人。

薛倩坐到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她毕业前一个月才调到这个位置。她趴在桌子上想睡一会儿,就和那时一样,突然想起来自己曾在桌子的右上角写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她要找到自己毕业那天用的桌子。

她根据记忆中的位置,往课桌的右上角哈了口热气,冰面下隐隐约约有些图案显现了出来。

薛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团模糊的黑影,立马动手去扣桌面上的坚冰,冰层有些厚度,就这硬度来看应该已经冻了不少时间了,扣得薛倩指头生疼。没一会儿,一个“倩”字显现了出来。

薛倩震惊得蹦了起来,不小心撞倒了椅子,自己也被带着倒在了地上。

难道说——整整六年的时间里学校都没换过位置吗?

或者——

如果所有的证据都交叉于一点,那么无论这一点有多难以置信,那都是唯一的真相。

薛倩抄起一把椅子,助跑几步,狠狠地砸向了黑板,黑板上的冰绽放出水晶般的冰花。她将手伸到冰缝里,用力一扒,那冰便如骤雨般落下,扬起一阵冰雾。

薛倩站在原地呆呆地等待着尘埃落定,待到终于看清,那黑板上有的,不是优美的诗句,也不是生涩的公式,

那是一幅画,画的是薛倩最好的几个朋友,都背着漂亮的小书包,一起手拉着手往山下走去,黑板的左右两下角分别写着两句话。

“升学快乐!”

“倩倩,我们去给你摘太阳!”

那里还画了个手捧太阳的小人。

原来,从我离开的那一天,就已经废校了吗?莫非——

这里本不该有这么一所学校的。

薛倩跪倒在地,泪水不止地往外流。

“啊——”

压抑的情感得到了极致的爆发,随之爆发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教室里的冰似乎更厚了,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

薛倩连忙跑到教室门口,却发现门锁已经被冻死了。

六面冰墙正虎视眈眈,要吞噬这个闯入者。

“停下!别过来!”

那冰就有如拥有生命力一般,听到了她的呼喊,竟生长得更加旺盛了。

在即将被吞没之时,薛倩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些愧疚。

“对不起,林珏……下次一定好好带你逛逛——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

在令阿姨的早餐店,林珏有些不胜困意,止不住地点头,最后竟然要一头栽到碗里了。

一双枯槁的手托住了林珏的脑袋,林珏猛地惊醒,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粉汤,林珏的困意全无。

抬起头,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令奶奶。林珏与她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对这个有趣的小老太婆印象很深。

“令奶奶?”

“小林啊,一个人在这里吗?有在等谁吗?”

“啊啊我……”

令奶奶坐了下来,端详着眼前还剩了小半碗的肉丝粉,拾起筷子来在粉丝间寻找着什么,看到几根青椒丝,立马就懂了些什么。

“和倩倩一起来的吧。”

“嗯……”林珏有些不好意思,看这样子自己应该是被甩了。

“哈哈哈哈,”令奶奶爽朗地笑了几声,招呼厨房里正忙活的令阿姨上前来,“小林啊,我们家的粉可还好吃吗?”

“很好吃啊——”林珏有些不解,为什么要叫令阿姨过来。

“夕夕啊,店里的生意可还好?”

“好得很啊,感觉比之前还要好些了。”

“那东边儿老王家的老寡妇还有来吃吗?”

“……”

令奶奶拿出来一个小笔记本,郑重其事地递给令阿姨,“这就是留住老客的秘籍。”

“这是?”林珏和令阿姨一齐好奇地凑上前去,那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以及喜好忌口。

“这是这么些年,由我所积攒的真心。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要一颗真心对待顾客,顾客来我们这里吃口粉,喝完汤,真的是因为我们这里的早餐真的有那么不可替代吗?是因为真心啊,”令奶奶翻到末尾几页空白,“这以后,就要靠你来续写这个笔记了。”

令奶奶抚摸着那张沾满油污的桌子,“小林,倩倩出去有一会儿了吧?”

“嗯……”

“呵呵呵——”令奶奶从二楼房间拿了盏油灯,“小林呐,我大概想了想,倩倩会去什么地方,想来想去,她的初中母校应该最有可能。你顺着大路走,遇到一个十字路口,便往右边拐,你穿厚些,这盏油灯你放在夹层里,可以给你保暖。那所初中已经废校好多年了,我怕她会受不了。”

林珏准备就绪,踏上了寻找薛倩的道路。

-----------------

就这样了吧。

薛倩看着逐渐逼仄的空间,放弃了挣扎。被冻在这坚冰里,要多少年才能重见天日呢?或许要等到整个雪带不再下雪的那天,等到太阳终于撕破乌云,在阳光的照耀下,我才能脱离这囚笼吧。

摆一个什么样的姿势呢?得让后人发现我的时候不禁惊叹我这具雕像的惟妙惟肖。薛倩想来想去,回忆了一整遍神社的那支舞,感觉都不合适。

“薛小姐——”

隐隐约约传来林珏的声音,薛倩心想这就已经走马灯了吗?定睛一看,林珏正冲着窗户呐喊。

这不是幻觉!

“林珏——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自己跑来这里——”

薛倩都快喊破喉咙了,林珏愣是没听清一句话,他还以为薛倩在求救呢。

“薛小姐,等着,我一定给你救出来!”

林珏先是用拳头砸,用脚踹,冰面上愣是连一丝裂痕都没留下。林珏突然想起来令奶奶给自己的那盏油灯,林珏便离远了,狠狠地将油灯砸向冰墙,油灯里的灯油溅了出来,在冰墙上烧起来了,冰面融化的速度还算可观,但是薛倩的生存空间已经不容乐观了。

至少有用。于是林珏捡起油灯来,准备重复相同的动作,不一会儿,冰面上出现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坑,林珏正准备趁热打铁呢,在某一次油灯被狠狠砸在冰墙上的时候,油灯竟不堪重负,直接炸开了。

还好林珏反应机敏,才没有被灯油所伤。不过眼看着冰墙上的火焰渐渐地要熄灭了,林珏有些不知所措。他抄起那残损的油灯,打算用物理的方法砸开冰墙,谁曾想油灯的把手竟直接断开了,吓了林珏一跳,看来油灯这一条路是行不通的了。

可恶,要是能用元素瞳就好了。

自上山这么久以来,林珏只有那次变花使用过一次元素瞳,其他时候他甚至感受不到元素力在体内的流动。如果严城在这里就好了,他的火元素力肯定能很轻松地化解这点小问题。

林珏握紧双拳,狠狠地砸向冰墙,看着即将被困死在冰块中的薛倩,林珏的无力感无从发泄。

“这一招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你要等到十万火急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恩师海清的话语在耳畔回响起来,老师那时候好像教了自己一招狠的。林珏开始在身上摸索着,啊,找到了,在左胸第五肋间隙,距离锁骨中线内侧大概一两厘米的地方,心脏的搏动清晰而强烈。(世界观杜撰,非正确医学知识,请勿模仿)

林珏的右手成“点赞”的姿势,狠狠地将大拇指插了进去。海清说过,在心尖搏动点,大拇指插得越深,所爆发出的力量就越强大。

想象中的力量感没有出现,林珏只觉得眼前一黑,硬生生地倒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不受控制,就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那眼皮似有千斤重,慢慢地,就连光线也变得昏沉,风也没了力气,整个世界暗了下来,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了,在这里,就连林珏的思绪也要渐渐被碾碎成虚无了。

将死之时,应该有一寸能让我走马灯的光阴啊,在那须臾之间,我应该把一生的喜怒哀乐再活一遍。

可这里只有虚无,

什么都没有了。

鼻翼传来淡淡清香,清香中夹带着风的气息。

这是?

成官一中的樱花园里,樱花树开得正盛。妹妹林琳穿着校服,正站在和煦春光中,踮起脚尖,想要够一根带蕊的枝节来。

林琳都还没上高中呢,再说了,妹妹她有白化病,怎么可能出现在阳光里?

这走马灯,好像不太对?

又来?有什么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林珏看清楚,那是一片枫叶,看来这里正值深秋。

那这里又是?

川西大学的马路旁,秋风黄了秋枫。踌躇满志的少年驮着十八岁的意气风发,碎叶沙沙作响,踏破邃夜的落寞。

川西的树终年不落叶的,再说了,自己是分数线压线上的川西大,哪来的意气风发?

这也太假了吧?

还来!什么东西拂过林珏的脸颊,林珏只觉得有些痒痒的,这时候,视野突然开阔开来,眼前变得光亮了起来。这才有回忆的样子嘛,这样子才真实。

林珏意识到自己正骑在那辆破二八大杠上,绕着莫愁湖的步道缓缓悠悠慢慢游,莫愁湖的风光令人心旷神怡,湖风懒懒吹,心儿静悄悄。

等他回过头来,才发现,后排那里正侧坐着个人,那人正恬静地微微笑,莫愁湖的风景映在那对同样深邃的眼睛里,显得相形见绌了。

薛……倩……

林珏拼尽全力,终于费力地拼读出了那两个简单的汉字。

怎么会有这样的走马灯?!

等到林珏反应过来,后座上的薛倩已经不见了。林珏不甘地四顾,没有注意到眼前的来车。

眼前再次陷入了黑暗,只不过这一次,林珏感到有什么在流动。

他看到莫愁湖边上的垂柳,无所凭依地定植在这虚空之中,“叮”的一下,竟化作一缕绿色的清风,在林珏身边不断飘飞。

这是——木元素能!

林珏猛地睁开眼,这里不是成官一高的樱花园,也不是川西大的枫林步道,更没有莫愁湖堤岸上悠悠的垂柳,

这里是雪带,现在有一件即使燃烧自己的生命也要去做的事情。

“叮”的一声,林珏的左眼璨然锃亮,放射出青绿色的光芒,与右眼的墨绿色交相辉映。

双眼元素瞳,开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在林珏体内汹涌澎湃,那力量像是用火烧,用针扎,用刀割,在林珏的体内横冲直撞,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直接撕碎这具躯体。

“树灵神龛——”

林珏的木元素力竟然直接穿透了厚厚的冰墙,直接到达薛倩身边,密密麻麻的藤蔓凭空出现,为薛倩围出来一个足够喘息的空间,阻挡了冰墙的推进。

“神韵初现——”

从林珏的身后长出来许多藤蔓,那些藤蔓伸展缠绕,在林珏的双臂上绕成一双大手。林珏握了握双拳,感受了下力量,便将十指扣入冰墙里,一下一下硬生生地刨出来一个通道。林珏将“树灵神龛”取了出来,突然感觉力气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木元素藤蔓眨眼间便消失不见。薛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看到林珏倒在地上,连呼吸也顾不上了,赶紧爬到林珏跟前。

“林珏——林珏——”

“莫愁湖……带你……”

“对不起——”

薛倩早已泪流满面。

她的泪在这风雪中也无法凝结。

-----------------

又是这样,晕厥过后睁开眼,面对的却是陌生的天花板。

再晕厥多少次,会在极乐世界醒来?

再醒来多少次,才能回到小城的那间名为“家”的小屋。

这里是,哪里?

我是?

哦,对了,我要救薛倩来着,她还困在冰里吗?

四肢并无大碍,林珏掂量了下,没感觉出来有什么大的副作用,正欲起身,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珏不由得捂住胸口,整个身子蜷成一个“弓”形。趴在林珏床边休憩的薛倩感到林珏的动静,立刻动身给他倒了杯温水。薛倩将林珏扶起来靠着墙,轻轻地给他揉了揉胸口。

“薛……薛小姐……”

薛倩娇嫩的小手在林珏的胸口揉搓,让林珏有些羞涩难当。

好近……

林珏这一开口,薛倩的眼泪便跟决了堤似的,

“傻木头,木头脑袋,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就别管我了……”薛倩一面啜泣,手中的活也没停下来。

“那怎么可能啊,你才傻啊,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从我眼前消失……”

林珏的声音越说越虚,心脏的过负荷带来肺功能的损伤,林珏老觉着气口不够用了。虚弱的林珏就连话语也轻轻的,话语从他的口中冒出来,在橘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林珏轻轻抚摸着薛倩的头,

“不管怎么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被摸了头的薛倩猛地一惊,浑身不由得一颤,林珏也立刻发现了情况不对劲。

“啊呀呀,不好意思,我妹妹老喜欢让我摸她头,一不小心就摸上去了。”

“没——没事,你摸吧。”

林珏摸着摸着摸到薛倩那两只狼耳朵了,一股更加强烈的震颤传达到林珏手心。

“耳……耳朵——”

“啊——对不起——”

“没!没事!你摸吧——”

林珏看出来,耳朵是薛倩十分敏感的部位,也不再为难她了,伸手要去端碗水喝,薛倩赶忙把碗递过来。

看着大口大口喝水的林珏,薛倩把蜡烛拿得更近了,二人的脸在对方的眼中更加清晰了。

“喂,木头,我看你怎么老喜欢提到你妹妹,你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林珏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稍加思索,

“我的妹妹呀,嘿嘿,”回想起妹妹的笑容,林珏的嘴角总是不自禁地上扬,“超级可爱,超级黏人,超级善良,超级……可怜。”

“咦惹,恶心,死妹控——哎等等,可怜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妹妹呢,从一出生就带有白化病,额……就是一种见不了太阳的病,皮肤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会红肿起疹。虽然这种病给了她雪白的肌肤和跟你一样的白发,但是不能出门,一切都是白搭。”白化病甚至带给了林琳天生的高度近视,一副厚厚的眼镜让她更难融入同龄人了。

“跟我一样呢。”

“跟你……”林珏猛地想起来薛倩一辈子无法离开雪带的铁律,“啊,呀……还是不一样的……你总有一天会见到阳光的。”

“真的有那一天吗?”

“会有的——到那一天我要带你去我老家玩儿。我老家是座旅游城市,风景可美了。到那时候我要在马路边都挂满横幅,上面写着‘欢迎薛小姐莅临小城’。”

薛倩微微一笑,背了光没让林珏看到自己复杂的神情。

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被允许离开雪带啊。我可是死神哦,一不小心要带走好多人的性命的哦。

不过听了这话,有些小开心就是了。

“不公平!”

“欸?”林珏有些不明所以,自己刚刚哪句话说错了吗?

“不公平!我都叫了你这么多声‘木头’了,你也要叫我昵称才行。”

“欸——那——‘薛姐’怎么样?”

林珏大学时候称呼别人基本上都是xx哥xx姐。

“这啥呀,好显老,我明明比你小的吧。”

“那——‘薛妹妹’?”

“你要我叫你哥哥吗?”

“也不是不行。”

“臭妹控滚开——”

林珏低头沉思,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跟令奶奶那样称呼吗?

不行……这样也太羞耻了吧……

林珏稍微试探了一下,

“那——‘倩倩’怎么样?”

“这不挺好的吗?我熟人基本上都这么叫我的。”

原来答案这么早就告诉自己了吗,林珏只恨自己“上课不认真”。

“呵呵呵,”门外传来令奶奶的笑声,随之房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我烫了些粉,要不要吃点宵夜?”

“令奶奶,把您吵醒了吗?”薛倩连忙赔不是,令奶奶只是微笑着摆摆手。

“话说,令奶奶怎么在这里。”

“这里就是令奶奶家的店啊。”

原来当时林珏晕倒,是薛倩一步一步把林珏背了回来。

于是乎,在这间又小又老又破的小早餐店,一场烛光晚餐在这里上演。

镇上不同于神社,由于人口众多,只能实行计划供电,时值后半夜,早就过了供电时间。

夜静悄悄的,这夜不同于成官城区里彻夜难静的石城大道——那里有着整夜不灭的橘黄色路灯,被路灯照亮的身影静悄悄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却涌动着一颗颗难眠的心。

这夜也不同于神社孤寂的夜空,纵使岁月放声歌唱,就算窗外风声正盛,暴雪狂风也填不满这空空如也的神社,只留她一人驻守。

这夜,只属于薛倩和林珏二人。

冷冷夜风被阻隔在“神山结界”外,整个冰原镇静悄悄的,所有人都默默沉入梦乡,短暂地离开这苦楚的尘世,去享受那须臾的欢欣。多年后长睡不起,欢欣总长过这苦楚,似乎这苦楚才是人间至宝。

橘黄色的烛火下,面庞并不怎么清晰,眼眸中却燃起火光,比那烛火本身还要亮了。为了看清对方的脸,只能与对方贴得更近了,或许这就是烛光晚餐若干年来浪漫如斯的秘密所在吧。

吹散汤上那层淡淡的油,热气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冉冉升空,你可知那光的形状,竟如天边的云彩。林珏想要告诉薛倩,这淡淡的黄晕便是那天边的霞云了,却又觉得糊弄上头;薛倩以为,那天边的霞光,再怎么耀眼,也比不得这眼前的烛火了。

“好吃欸——”林珏忍不住发出了声,突然想到令奶奶跟令阿姨可能已经入睡了,连忙闭上了嘴。

而此时的薛倩,正努力忍住不要哭出声来,却架不住不争气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晶莹的泪珠,在橘黄的烛光下画出一条银河来。

“倩倩……你怎么哭了?”林珏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小声询问。

“太好吃了……”

明明只是没有放青椒而已。

而在他们没看到的地方,令奶奶的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

“林珏:无特别要求。”

其实还是有的罢,但令阿姨是不会写上去的。

烛光中,薛倩的面庞越来越清晰,到最后要亮得发起光来了。亮光中,林珏竟又一次看到了薛倩如梨花带雨般的容颜。

如果是林琳的话,一定要写些什么才好的吧,可惜我总是词穷。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才高八斗,我一定要写一部自己的《洛神赋》。

我有些嫌弃我的数码相机了。

我嫌弃马良的画笔,画不出如这般的天仙。

我嫌弃偏私的太阳,怎么就不肯送给她温暖。

我嫌弃清冷的月亮,怎么就不敢与她比一比。

落叶凌秋风,吹不到我的大学,我的青春。

白雪寒冬人,疾走风过,皑地无痕,才知万里冬风,漫天飞雪,只为她一人。

-----------------

或许是因为昨日昏迷时候睡了挺久,又或许是真的感到很安心,林珏觉得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满足了。如果说以前的林珏是吊着百分之六十的及格精力应付着每天的琐事,那么此刻的林珏就是完完全全的充满电了。

林珏懒懒地伸个懒腰,雪带的阳光整日都昏昏沉沉的,难以分辨时间,从窗外照进来,只浅浅地勾勒出飘窗上薛倩的轮廓。

薛倩是很怕热的,可是就这么躺在飘窗硌手的木板上,未免要睡得难受吧。林珏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薛倩睡得跟只小狗一样,整个身子蜷在飘窗上,脸则埋到尾巴里去,头上两只狼耳朵时不时摇一摇,就好像为她站岗的两位士兵也忍不住要睡着了。

林珏轻轻抱起薛倩来,尽力不弄醒。林珏昏迷了挺久,薛倩可是一直照顾他直到后半夜啊。

薛倩轻轻的,被抱在怀里好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当然,其实薛倩本来体型就不大,这可能与她初中毕业便长时间呆在神社里有关。林珏抱着薛倩,就好像抱着什么文物一般,反复确认了好多遍,才轻轻把她放到床上。

林珏想了想,还是不给她盖被子了吧。

蹑手蹑脚地走下楼,令阿姨已经在店里做卫生了。

“小林,起来了?早餐时间已经过了,你忍一会儿,没多久就能吃中饭了。”

林珏看了眼挂钟,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令奶奶,我来吧,您坐着休息会儿。”

“这边没多少事了,小林要不你帮忙和和面吧,中午我们下面吃。”

“好嘞……”

林珏心想,表现自己的机会来了。有妹男人的标配,就得会做饭!平日里父亲总忙于招待客人,无暇顾及灶火事情,于是做饭的重任便落到了长子林珏的手里。

不要小瞧了嫡长子和厨房的羁绊呐!

欸,话说,自己不在家,林琳的一日三餐怎么解决呢?

一阵忧郁很快地划过林珏心头,好在林珏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即使自己再怎么急也无法飞回去给林琳做饭吃。

而且,多年后当林珏终于回到了故乡,他才知道,他其实多虑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林珏凭感觉配好了面水比,撸起袖子就要开始和面。林珏一把将手插到面粉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达心脏。

“哦——吼吼吼——”

林珏被冻得嗷嗷叫,他这才想起来这家店面厨房约等于露天。于是他想要洗手,把手上的面粉先洗掉,打开水龙头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蠢。

这水怕不是心情不好才没结冰吧?

就在林珏着急忙慌地往手心哈气的时候,林珏感到后颈部传来又一阵寒意。

“呀——”

林珏立刻转过身来,薛倩正一脸坏笑地把湿漉漉的右手伸到林珏面前。

“怎么有人和个面都费劲呐,呀呀呀——”

我就知道是你!

“怎么这就起床了?不多睡一会儿吗?午餐还有一会儿呢。”

“我本来是想多睡一会儿的,但是有人趁我没防备偷偷过来抱我,我就醒啦——”

林珏不由得浑身一颤,不,不对吧,那时候明明睡得很香啊?不对,她肯定又在诓我,那时候她肯定没醒,只不过睡醒发现位置变了,肯定会有所疑惑的吧。这样我只需要咬死是令阿姨抱的她就行了。

“啊——那肯定是令阿姨了,令阿姨看你睡那硬木板上怕你硌得疼了。”

“这样啊,确实有可能哦。好啦,让开,我来和面吧,你上旁边站着去,或者你给我打个下手,面多加水,水多加面。”

林珏没办法,只好照做。他取了一个搪瓷盆,走到水龙头边打水。由于做贼心虚,林珏不太敢往薛倩那边看,只是默默地数着盆底激起的浪花。

“喂,木头——”

“怎么?”林珏回过头去,正好撞上薛倩的手指,薛倩的食指上沾了些面。

“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哦~”

林珏这下真是有苦说不出,难受坏了,难道要拿这么冷的水去洗脸吗?

“喂,木头,告诉你个秘密呗——”

“嗯?什么秘密?”

“我睡觉的时候,耳朵是这样的——”薛倩将耳朵折起来,似乎这样能隔绝不少声音。

欸,等等,也就是说,那时候的薛倩就已经醒了吗?

林珏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他赶紧别过脸去,不让薛倩看到。薛倩则是取了方手帕,走到林珏身边,轻轻帮他擦去脸上的面粉浆。

真是根木头呢,怎么能这么傻?

还是更坦率些的好。

-----------------

吃过中饭,林珏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店内,薛倩正帮令阿姨洗着碗,林珏作为一个外地人实在忍受不了这里干嘛都用冷水的习惯,干嘛不烧壶水拿来洗碗呢?令奶奶笑着跟林珏说:“等烧好水,客人都等得不耐烦了,世世代代用冷水洗碗早就习惯了。”

能洗干净嘛?

林珏捡起地上的石子,无聊地玩起儿时常玩的“抛捡”。

忽然,林珏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头上,好像有些冷冷的,抬起头,天空中竟下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雪。

哦?下雪了啊。

虽然说在雪带这地方,雪是很常见啦,但是冰原镇因为有着“神山结界”的庇护,风雪根本飘不进来,所以对于那些未到学龄的小孩儿们,这雪还怪稀奇的——毕竟大人们可不会纵容他们独自踏入风雪。

一个小童注意到天空中飞舞的飘絮,便欣喜若狂地跑到雪中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下雪啦——下雪啦——好漂亮——”

左邻右舍的小童听到他的呼唤,便也跟着跑进这雪中玩起雪来了,等待白雪落到掌心融化成水,或是任凭白雪染白自己的衣服、头发。

越来越多的大人也打开窗户,欣赏着这絮絮小雪,远方传来窃窃私语。

“干啥呢?”

薛倩在林珏身边坐下。

“看雪呢,我老家那边下雪跟这挺像的,基本上落到地上就化得差不多了,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才会在地面上留半节小腿高的雪吧,得三四年一次这样的大雪了。”

“看来我很不适合在你老家生活呀,那么热——其实出了雪带哪里都热啦——”

“那到时候不去我老家玩吗?”

“嗯?什么?”

“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啊……”

“你居然是认真的吗?”

“我这人说话向来说到做到。”

“哈哈——那我就期待着吧。”

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点点小雪很衬这微暖的气氛。林珏突然想起来些什么,他连忙戳了戳薛倩,

“话说,那个什么‘神山结界’,不是会把风雪挡在外面吗?”

“是啊,所以这地方从我记事起就没下过雪——欸?等等?”薛倩猛地起身,脸色很是不好,“不好,结界——”

薛倩连忙往村东边跑去,林珏虽然还没怎么搞清楚情况,也连忙跟着她跑。

跑过喧嚣的街道,穿过热闹的人群,林珏恍惚间听到人们的讨论。

“镇上这么多年没下过雪……”

“该不会是镇风石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吧?”

“不能吧,一千多年都没问题,怎么可能刚好栽在我们这一代了?”

……

孩童的欣喜,大人的忧虑,两种不同的情绪在镇上激情对冲,林珏此刻多么希望孩子们是对的。

跑到结界的边缘,还没等林珏喘两口气,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到几乎停止了呼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暴,风暴从地而起,卷起数亿万吨所记的雪花,向左向右都看不到头,抬起头来,更是如一面墙一般。

结界的外面,能见度几乎为0。

林珏想要把手伸出去测测风力,被薛倩一把拽回来。薛倩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往结界外扔出去,那石头顷刻间被狂风撕碎成好多块,立马消失不见了。

“你疯了?手不要了?”

林珏摸摸自己的右手,嗯,还在。林珏有些后怕,自己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薛——倩倩,雪带出现过这么强的暴风雪吗?”

“没有……”薛倩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虽然很反常识,雪带的气候是全世界最稳定的,气温、风速、降雪量基本上没怎么变过,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能突破结界的暴风雪。”

“倩倩,雪好像越来越大了……”

说话间,盐巴小雪在不经意间变成了飘飞的鹅毛大雪。

“不好,再这么下去,暴风雪完全突破结界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走,去镇风石看看。”

薛林二人一行来到小镇西北角,一根冰晶柱在那里孤单地矗立着。已经有些风从结界的缝隙里钻进来了,乱风吹得薛倩的头发四处翻飞。二人顶着越来越大的风来到镇风石跟前。

“怎么会?镇风石上出现了好多裂隙。按理说这么大的暴风雪,气温降低不是更有利于镇风石保养吗?”

“会不会镇风石的冰与一般的冰不一样?”

对呀,能够镇住风雪的冰柱怎么能跟平常的冰相比呢?林珏的话一下子点醒了薛倩,一定是有其他原因,才导致了镇风石的裂隙。说不定,外面这千年未遇的暴风雪也与那原因有关。

“不管了,我先试试能不能修复。”

薛倩闭上眼,一手放于胸前,一手轻抚着镇风石。短暂冥想过后,薛倩出了一身冷汗,

“木头,你赶紧去镇上疏散人群吧,让大家躲在自己家里,闭紧门窗准备抵御暴风雪。”

“好,倩倩你小心。”

“嗯……”

看着林珏走远,薛倩不解地攥紧了拳头,怀抱于胸前。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元素能的流动?

薛倩只觉得胸腔里什么也没有了,平日里伴随着心跳潮起潮落的那股强烈能量,如今竟然无法感受到丝毫流动。

薛倩只希望停止流动的是自己的血液。

-----------------

林珏焦急地往镇上跑,却发现街道间人烟稀少。林珏不禁放慢了脚步。

奇怪,刚刚不还很多人看雪看热闹的吗?难道大家这么快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也好,也省了我的功夫了。

可更奇怪的是,家家户户家门大开,庭院里只有些许孩童在玩耍。

林珏走进一户大门,“小朋友,你们家大人呢?”

“我爸爸说要去抓巫女。”

“为什么要抓巫女?”

“爸爸说都怪巫女从神社里跑出来了,狼神发威了,所以要抓巫女。”

真是胡闹,这些人。林珏意识到事情正在向着难以收场的方向发展着,

“那小朋友,你知不知道大人们去哪里抓巫女了?”

“不知道……”

林珏也不再纠缠,立刻往薛倩那里跑去,刚跑出没两步,林珏意识到一件事——

大家大概率不知道薛倩前往修复镇风石的事情,那么大家会去哪里找她呢?

林珏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好,令奶奶!

林珏连忙往令奶奶家的方向跑去,在几条街外就已经听到了那里躁动的声音。

“令老,这雪带的规矩,您不能不懂吧?”

“您不能倚老卖老啊……”

“姓令的,这巫女你要是不交出来,信不信我给你店给掀了?”

……

令奶奶只是坐在自家店铺的门前,轻闭着双眼,任凭人们怎么说,也不肯让出一步来。

“死老巴子,起开——”

一个有些威望的中年人要直接动手“请”令奶奶挪窝,他的手还没接触到令奶奶,就被另一只手狠狠钳住了。

林珏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与那烈火相比,村民们举着的火把根本算不上什么。

“放——放手——知道我是谁吗?”

“吴镇长,谁不知道你的镇长是花钱买了票?”令阿姨在一旁冷嘲热讽,吴镇长被林珏钳得死死的,此刻是有气发不出。

吴镇长的“忠实维护者”冲上前来,要给林珏一个教训,林珏脚下一绊,左手再一绞,便让吴镇长跪在地上疼得直哆嗦。

“退——退后——”

“叫你的人……”林珏没想到这帮人居然毫不在意镇长的安危,直接冲上来硬生生把林珏扒开,让两个壮汉狠狠押住了。

“姓吴的,看来你的人不怎么在乎你呀。”林珏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不屑地嘲讽。

“你……”吴镇长的手被钳得生疼,直接用脚狠狠踹了林珏的小腹,林珏瞬间疼得再起不能。

“搜!给你脸了是吧,只要老子愿意,没有老子查不了的!抓!抓到薛倩的,有赏!”

令奶奶被推到一边,人群即刻蜂拥而入这家小小的店铺。

“哼,你吴老八也算是和薛仁的故交?那薛倩还是你干女儿呢!吴老八,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一个手执长鞭的制服男粗暴地用湿粗布塞紧了令奶奶的嘴,这玩意儿也算是警察吗?

“小八子,你爷爷我可提醒你了,赶紧疏散人群,让大家回去紧闭门窗,不然等风暴攻破了结界,大家都得完蛋。”

“你敢叫我小八子?”吴老八一脚踹在了林珏的脸上,林珏瞬间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唔——唔——”令奶奶的眼神凶得要杀人,奈何年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林!小林——”令阿姨不停地呼唤着林珏的名字,可是林珏连一下反应也没有了。

“镇长……没……没找着……”

“哟,令老,看来是在下错怪您了呀——呵呵——带走!回去给我加点地审!误了时辰,狼神怪罪下来,你我都得死!”

在被蒙上双眼前,令阿姨最后一次看了看这家经营了几代人的小店铺,已是一片狼藉。

倩倩,快跑!千万不要让他们抓住你——你不该承受这样的责任的。

-----------------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